在泥土中探寻文明的根脉

——记武汉大学长江文明考古研究院副院长余西云

2026-02-2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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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春的武汉,乍暖还寒。珞珈山下,午后的阳光斜洒在振华楼前。推开武汉大学长江文明考古研究院副院长余西云办公室的门,映入眼帘的是整面墙的书柜,书桌与书柜中间,数捆未拆包的书整齐地码着。
  自1990年入职武汉大学,36年来,从巴东楠木园到淅川马岭,从石首走马岭到襄阳凤凰咀,从安陆晒书台到王古溜,余西云以田野为基教书育人、服务社会。
■马岭遗址考古发掘采用无人机技术。 余西云/供图
  扎根田野做学问
  “考古学的生命力在田野,离开田野,学术生命便没了根基。”这是余西云30多年来未曾动摇的信念。26岁,余西云从吉林大学硕士毕业,入职武汉大学。刚开始工作的两年对他的治学方向影响很大。第一年,他带领1988级学生前往宜昌郭家岗遗址进行田野考古实习,发掘清理出的东周楚文化遗存层位清楚,这批材料至今仍是楚文化分期的重要依据。次年,他带领1989级学生到江陵朱家台实习,发现了关键的“三叠层”,把“关庙山一期文化”从大溪文化里分了出来,将江汉地区史前文化序列向前推进了一步。两次发掘成果让他坚定了“以田野为根”的治学初心。
  1994年春,为配合三峡工程建设,余西云参与巴东段考古调查。那时交通不便利,前往巴东路上乘船需两三天,到达后数月无法归家。余西云回忆道,当时他们在楠木园遗址发现了距今7000年前后带细绳纹的陶片,确认了三峡地区最早的新石器文化遗存。2000年秋到2003年夏,他和团队7次发掘楠木园遗址。2010年,他出版专著《巴史:以三峡考古为证》,通过考古资料首次系统重建古代巴人的早期历史。
  淅川马岭是余西云经历过最艰苦的考古工地,但正是在这里,他尝试采用开放式发掘法。传统的考古发掘,中间留1米隔梁。开放式发掘的核心是:发掘到遗迹或地层面后根据需要随时打掉隔梁,以揭示遗迹的完整面貌及相互之间的联系,在此基础上仔细推敲并努力还原古代家庭、村落的完整生活场景。2008年暑期,在淅川马岭考古发掘现场,余西云顶着“进度缓慢”的质疑,要求学生不急于向下挖掘,在刮面时通过土质、土色、包含物的差异判断遗迹性质,寻找它们之间的关联。在这里,团队用4年时间开放式挖掘3万平方米,不仅探索出如何在中原地区、文化堆积复杂的软遗址中进行聚落考古的方法,也比较完整地揭示了马岭遗址不同时期的聚落。
  文明碎片中透物见人
  考古的魅力,在于从残缺中还原完整、从碎片中拼接真相。余西云的田野工作始终贯穿着“透物见人”的追求。
  在马岭遗址,一个奇特现象让余西云陷入沉思:7000年前后冈一期文化的墓地清晰分成两片,随葬器物组合截然不同;5000年前朱家台文化的房屋也明确分为东西两区,界限分明却又共存于一个村落。“绝不可能是偶然!”他翻阅资料发现这种“两分结构”与南美土著的“半族”、北美土著的“胞族”有着同构性。最终,他判定这是比氏族更古老的“姓族”——两个具有稳定婚姻关系的姓族,共同构成了一个村落。这一发现解开了古代亲族组织的千古谜团。
  读博士期间,在郑州西山仰韶文化城址的窑洞里,余西云每天与绘图板、资料卡为伴,在遗存中梳理分期。他敏锐地发现:西阴文化早期,各地普遍只有单间房,而到了西阴文化晚期,中原与长江中游地区开始出现多间房。结合人类学的比对分析,他认为这种建筑形态的演变,折射出家庭结构从“一夫一妻核心家庭”向“扩展式家庭和家族”的跨越。这一看似微小的变化,恰恰是私有制萌芽、文明起源的重要信号。
  近十年来,他主持发掘石首走马岭、襄阳凤凰咀两座史前城址。2017年暑假,在襄阳凤凰咀遗址的试掘现场,学生挖开的剖面让他眼前一亮——那清晰的夯土层,正是史前城墙的遗迹!这个意外之喜,让凤凰咀遗址在2019年跻身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促成武汉大学田野考古实习基地次年在这里落地。如今,一座史前城址全貌初现,余西云对长江中游地区文明化进程有了全新的理解。 
  尝试理论突围与方法创新
  “中国考古学有扎根自身实践的独特理论体系!”面对部分国外学者“中国考古学无理论”的偏见,余西云始终坚定回应,更用数十年的研究给出了最有力的证明。 
  基于对巴人历史的深耕,余西云提出文化的“能动性”。他表示,文化变迁的动力可能来自文化内部的技术层面,也可能来自社会组织层面的调整,还可能源于文化外部的环境变迁或者其他文化的影响。而意识包括情感所具有的能动性,也是文化变迁的一个重要动因。他以巴人“衣锦夜行”的典故为例阐释说:巴人立功后被分封,坦言“不到老家,老乡们不知道我当了大官,这身锦衣穿得就没有意义”。这种深入骨髓的文化认同,让巴人在秦汉之际没有融入汉文化,最终发展为土家族,成为文化传承的鲜活样本。这让他意识到,意识层面的“能动性”对文化变迁的影响不亚于环境、技术等客观因素。
  以往考古学界往往限于对实物遗存进行研究,现在越来越多的学者关注古人精神层面、意识层面的研究。余西云说,彩陶研究可分为形式分类、表现手法或制作方法、象征意义、内涵阐释四个层面。“第一和第二类研究是基础,第三类研究属于认知考古学范畴,第四类研究属于能动考古学范畴,即把彩陶作为具有能动性的因素来理解文化变迁。”
  在此基础上,余西云系统梳理出中国考古学理论脉络:从夏鼐的“考古学文化”到苏秉琦的“区系论”、张忠培的“谱系论”,再到他的“能动论”,一条植根中国实践的理论体系已然成型。2021年,其文稿《历史唯物论与中国考古学理论体系》在《中国社会科学》发表,引发学术界关注。
  初心为炬传承薪火
  田野实习是培养考古人才的关键。余西云主持的“田野考古”课程获评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秘诀就在于“知行合一”。在凤凰咀遗址的“移动课堂”上,他手把手教学生辨土色、画剖面,从陶片清理到文物修复、从资料记录到报告编写,每个环节都认真示范。
  “考古学学科体系庞大,地层学和类型学是两道门槛。”田野育人实践中,余西云要求学生必须夯实两个基础:一是地层学,要掌握在遗址现场精准辨识遗迹、遗迹组,进而梳理出完整聚落面的能力;二是类型学,要学会对出土遗物进行排队分期,以建构时空框架。他说,“理论讲起来很简单,但考古的功夫终究在田野,必须让学生在田野中慢慢摸索、亲身体会,才能真正把知识变成本事”。他把发掘理念落实到具体操作过程中,把田野考古实习分解为不同环节。
  在余西云看来,田野考古就像一把筛子。学生是不是真的喜欢考古、是不是适合考古,只要到田野中去练一练就知道了。在田野考古实习中,业务能力训练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培养学生兴趣、坚定考古学的专业理想。
  如今,年过六旬的余西云,依旧频繁往返于学校与凤凰咀遗址之间。他正醉心于编写三本著作——田野考古方法教材、中国考古理论专著、江汉文明化进程研究,目前都已完成初稿。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明海英
【编辑:韩卓吾(报纸)齐泽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