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技术与传统的考古出土纸质文物修复

2026-01-1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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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考古出土文物中,纸质文物始终是一类特殊而脆弱的存在。相较于青铜器、陶瓷器、玉器及漆木器等较为常见的遗存,它们既脆弱又稀少。正是这种“少而珍”的特征,几乎每一件经由考古发掘提取的纸质文物都承载着不可替代的历史信息。
  由于以植物纤维为主要构成,纸质文物本身的物理力学性能脆弱。在长期地下封闭或半封闭环境中,纸质文物极易发生结构塌陷、微生物侵蚀等劣化现象。而且,纸质文物出土时往往处于高度不稳定状态,不仅难以安全展开与读取,也显著增加了后续保护修复的难度。
  正因其稀有性与不可逆的脆弱属性,考古出土纸质文物的保护修复无法简单套用一般意义上的文物“延寿”模式。传统书画装裱修复虽为纸质文物保护提供了重要的技术基础,但在应对严重劣化的考古出土纸质文物时已显示不足,需要在尊重传统修复理念的前提下,引入科学检测分析手段,探索更加温和、可控且可逆的保护修复路径。
  基于这一现实背景,考古出土纸质文物的保护修复已不仅是技术层面的操作问题,而要在传统修复经验与现代科学手段的融合中重构保护思路,以探索更加安全、稳妥且具有可持续性的保护路径。
  基本面貌
  从存世方式与来源看,纸质文物大体可分为传世纸质文物与考古出土纸质文物两类。二者在形成背景、保存环境及材料状态等方面存在本质差异,这种差异直接决定了其后续保护修复理念与技术路径的不同。
  传世纸质文物得益于相对稳定且可控的保存环境,在其长期流传过程中,通常经历了装裱、修补、托裱及编目整理等多道处理工序。总体来看,这类文物的结构形态相对完整,仍具备正常展开、阅读与展示的基础条件。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考古出土纸质文物所处的保存环境。这类纸质文物长期埋藏于墓葬、石窟或遗址堆积等地下空间,其材料状态在很大程度上受环境因素的持续影响,在出土之时往往已呈现明显甚至严重的劣化特征。依据埋藏环境的不同,考古出土纸质文物还可进一步细分为干燥环境出土纸质文物,以及潮湿或干湿交替环境出土纸质文物两种类型。这种差异不仅决定了保护修复的难度,也使考古出土纸质材料在研究层面具有独特意义。
  在各类考古发现中,纸质文物虽数量有限,却具有不可替代的研究价值。这种价值不仅体现在其承载的文字与信息内容上,也体现在其作为早期造纸技术实物证据的独特意义之中。
  造纸术作为中国古代重要的技术发明,其起源与演进问题在学术界长期受到关注。1933年,黄文弼在新疆罗布卓尔汉代烽燧遗址发现了麻纸残片,通过考古发掘首次实证了蔡伦之前已出现植物纤维纸。此后,在新疆、甘肃、陕西等地陆续出土的多批早期纸质遗存,进一步丰富了对早期造纸技术发展面貌的认识。
  从更长的技术演进脉络来看,尽管造纸技术在不同历史阶段不断发展,材料体系也日益丰富,但其核心工艺流程的基本逻辑始终保持相对稳定。造纸技术的历史演进,更多体现在工具形态的改进、纤维处理方式的优化以及加工纸工艺控制的精细化上,而非对既有工艺模式的根本性改变。
  在实际造纸过程中,为提高纸张成品的质量与稳定性,一些关键工序往往在不同阶段反复实施,例如碾料、洗涤与漂浆等操作。这种反复处理既是对纤维结构进行逐步调控的过程,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纸张最终呈现出的材料特性。
  损毁原因
  在漫长的时间作用下,纸质文物的内部结构会持续发生变化,并且会有不同程度的劣化与损毁。这一过程可能经历数十年、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其本质是一种不可逆的自然老化过程。在这种缓慢而持续的变化中,纸质文物的物理性能不断衰减,稳定性随之下降。
  与传世纸质文物相比,考古出土纸质文物的保存环境往往更为复杂且不利。长期埋藏于墓葬、石窟或遗址堆积等地下空间,高湿环境、微生物活动、盐分渗透以及有机酸的持续释放,会在较短时间内显著加速纸纤维的降解。与木器、漆木、纺织品或骨骼等仍可能保留一定形态或结构的有机质材料不同,纸质文物因其质地轻薄、结构脆弱,一旦受到湿热或腐蚀作用的影响,极易出现泥化、粉化或纸砖化等严重劣化现象,甚至在长期埋藏过程中完全消失。
  总体而言,纸质文物老化最直观的表现为发黄、变脆以及强度明显下降,但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多种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从材料自身来看,纤维原料的种类与质量、纸质文物的化学组成以及制作工艺,在造纸之初便为纸质文物的稳定性与潜在寿命奠定了基础。与此同时,外部环境因素在纸质文物老化过程中持续发挥着重要影响。温度、湿度、光照条件、空气污染物以及微生物活动,都会在不同程度上加速纸纤维的降解,这是推动纸质文物后期劣化的重要外因。此外,人为因素同样不可忽视。考古出土纸质文物在短时间内经历地下与地上环境的剧烈转换,若保存条件不当,或在修复过程中采取不恰当甚至过度的干预措施,均可能对纸张结构造成新的损伤。
  可以看到,纸质文物的损毁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材料属性、环境条件与人为影响相互叠加、共同作用的结果。只有在充分认识这些因素及其相互关系的基础上,才能更为科学、审慎地制定针对纸质文物的保护与修复策略。
  修复实践
  在考古出土纸质文物的保护修复过程中,科学认知是制定修复策略的前提。通过对纸质文物载体及其承载信息材料的检测分析,可以更为准确地认识文物的材料结构、制作工艺及劣化状态,为修复决策提供客观依据。从本质上看,文物材料由微观物质构成,现代检测手段正是通过获取这些信息,帮助我们理解纸质文物的材料特性及其变化规律。对考古出土纸质文物而言,检测不是为技术而技术,而是为判断干预边界、选择最小风险路径提供依据。
  在具体工作中,我们常借助显微观察、纤维分析等手段识别纸质文物原料与纤维形态,并结合红外光谱分析,对纸质文物中的有机成分及无机填料进行判别。同时,我们也通过酸碱度、白度及字迹溶解度等测试,对纸质文物的稳定性和修复风险进行综合评估。这些检测结果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共同构成制定修复方案的重要依据。
  需要强调的是,考古出土纸质文物由于长期埋藏于复杂环境之中,其材料状态与传世纸张或现代纸张存在本质差异,往往劣化程度高、稳定性极差。因此,在检测与评估过程中,不能简单套用现行纸张检测标准,而应在尊重文物特殊性的前提下,灵活调整检测思路,避免因检测本身对文物造成新的损伤。
  在病害表现上,考古出土纸质文物除普遍存在脏污、褶皱、断裂与残缺等问题外,还常伴随明显的脆化、絮化及结构松散现象,其整体力学性能远低于传世书画。这一特点决定了其修复工作必须采取更加谨慎的策略。
  基于上述认识,考古出土纸质文物的修复应从“防”与“治”两个层面展开,即通过改善保存条件减缓不利环境因素的影响,并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对既有损伤进行适度干预。鉴于传统装裱体系中依赖拉力与湿性伸缩调控的工艺往往超出考古纸质文物的承受范围,实际修复中需引入更加温和、可控的新材料与新技术,坚持最小干预原则,确保修复过程安全可控。
  归根结底,保护修复的目标并非追求技术意义上的“完美”,而是在克制与审慎中尊重历史本体,使考古出土的纸质文物得以延续其作为历史见证者的生命。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与科技重点实验室助理研究员)
【编辑:徐鑫(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