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诺奇提特兰的大神庙，是古代美洲最重要的历史遗迹之一。作为墨西加世界的建筑与意识形态核心，它集中体现了后古典时代晚期阿兹特克帝国的宗教与政治制度。大神庙坐落在这座岛城的中心，以其为轴心的“神圣祭祀区”高密度分布着各类建筑。

　　大神庙项目自始即采取广阔的分析视野，不仅记录建筑形态，还系统研究了与各建筑阶段相关的大量供奉物、雕塑、陶器、木器、植物遗存以及人骨和动物遗骸。由于大神庙不断经历翻修与扩建，祭品往往被嵌入夯土填层，埋于台阶之下，放置在地面之下，或封存于关键建筑节点的祭祀坑与石匣之中。每一处供奉都体现了特定的宇宙观理念、仪式义务与政治意图。在垂直方向上，大神庙的地层堆积构成了一部兼具物质与象征意义的墨西加历史“立体档案”。大神庙同时也是中美洲大庙传统的一部分。数千年来，中美洲各地构筑起形似神山、象征宇宙秩序的巨大祭祀中心。墨西加人继承了这一传统，又根据自身的宇宙观与政治诉求进行改造，大神庙被建构为神话中的“蛇山”科阿特佩克，即维齐洛波奇特利在创世时战胜敌手的神圣场所。

　　大神庙是强有力的政治象征。历任统治者通过主持建筑工程、奉献祭品、主持重大典礼来巩固自身合法性。因而，大神庙既是一座宗教建筑，也是国家治理的物质化体现。大神庙的重新发现与发掘，对当代墨西哥的文化认同产生了深远影响。与遗址毗邻的大神庙博物馆，已成为公众认识前西班牙时期历史的重要窗口。

　　在确保发掘窗口之后，考古队采用严格的地层学方法揭示建筑阶段与相关祭品。大神庙曾多次扩建，每一阶段的新结构都包裹着前期建筑。通过自上而下、逆时间顺序的地层发掘，研究者得以重建大神庙的建造序列。田野记录详细记载了土质变化、建筑材料、墙体走向、灰泥层以及方位调整等细节，从而使不同建筑阶段与文献中记载的君主与历史事件对应起来。在此基础上，骨骼学、动物考古学与软体动物研究等专门领域的专家，对人骨、动物骨与贝类遗存进行系统分析，识别其种属、年龄、性别、病理特征以及切割、烧灼等仪式性痕迹。由此得以重建祭祀牺牲的具体实践，阐明不同动物在象征层面的用途，并将各种祭品组合与墨西加宇宙分类体系相联系。

　　多种实验分析进一步拓展了这一项目的解释能力。放射性碳测年细化了建造阶段与祭祀堆积的年代框架。化学分析鉴定了朱砂、赤铁矿、乳香与植物树脂等颜料与残留物。地球化学溯源工作则追踪黑曜石与其他石器原料的具体产地。对骨骼与牙齿进行的稳定同位素分析，揭示了牺牲者的饮食结构、迁徙状况与地理来源，从而勾勒出帝国内部长期而复杂的人群流动。

　　这一项目的一项关键方法创新，在于把祭品视为具有内部结构的“象征组合”，而不仅是若干文物的清单。包含水生动物、海洋贝壳与蓝色颜料的组合常被解读为指向特拉洛克的水域世界；而以鹰、猛兽、黑曜石刀与红色颜料为核心的组合，则与维齐洛波奇特利的太阳与战争属性相关。这一分析路径要求将考古资料与图像学和文献记载紧密结合，同时深入理解纳瓦语言中的分类体系与象征关联。《佛罗伦萨手抄本》《门多萨手抄本》《波旁尼克手抄本》以及其他编年史等文献，提供了关于节庆、祭祀、供奉与建筑的描述。这些文本在与考古材料对读时必须谨慎对待，一方面寻找印证，另一方面警惕殖民书写中的偏见与篡改。二者的比较既丰富了对仪式生活的重建，也使某些具体实践的轮廓更加清晰。

　　建筑序列的梳理是另一项重点工作。各个阶段的建材类型、砌筑方式、灰泥涂层与雕刻方案都被细致记录。台阶形制、栏板构造与朝向的变化，透露出仪式程序与政治诉求的调整。发掘范围也延伸至“鹰之屋”、颅骨台架与卡尔梅卡学宫等邻近建筑，通过这些结构的分析，研究者得以重构神圣祭祀区内部的行走路径、仪式表演与行政运作模式。

　　文物与建筑的保护工作贯穿项目始终。湿度、地下水与土壤不断侵蚀着暴露出的墙体、地面与雕塑。保护专家针对这些问题设计加固、排水与遮蔽方案；出土的有机材料、金属器、陶器与石器等则在实验室中接受针对性的保护处理。大神庙项目获取了极为丰富的资料，深刻改变了我们对墨西加仪式生活、政治意识形态、建筑实践与城市组织的认识。其最根本的成果，是大神庙建筑序列的重建。地层分析确认，大神庙至少经历了七个主要建造阶段，每一阶段都对应墨西加国家发展中的一个特定时期。这些阶段的建筑主要修建于15—16世纪初期，新建结构层层包裹旧有建筑，使整座大神庙成为一座向上叠加的纪念性建筑，既是物质档案，也是政治宣言。后期建造阶段与蒙特苏马一世、阿沙亚卡特尔、蒂索克、阿维索特与蒙特苏马二世等统治者的在位时期相对应，其建筑设计日益复杂。南侧供奉维齐洛波奇特利、北侧供奉特拉洛克，双神殿是整座建筑礼拜活动的焦点。

　　大神庙项目为理解墨西加宇宙观、国家形成、仪式实践与城市组织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解释框架。从建筑层面看，大神庙可以视作一个具象的宇宙模型。维齐洛波奇特利与特拉洛克的双神殿，将太阳与雨水、战争与丰饶、火与水等核心二元对立物化于石。台阶、朝向与平台布局共同构成了宇宙平衡的空间表达。祭品组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对应关系。其内部结构与埋藏位置表明，建筑与礼仪是在同一符号体系下互相呼应、共同阐释神学原则的。大神庙同时也是仪式表演的舞台，其建筑设计有序组织着参与者的行走路径与观众的视线，许多仪式以从地面向塔顶的队列攀登为核心动作。科约尔沙乌基石雕被发现于维齐洛波奇特利神殿台阶之下，这一事实证实了关于神话故事在台阶上通过牺牲行为再现的解释。

　　（作者系墨西哥国家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