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镇的立冬

2026-11-06 来源:社科院专刊总第89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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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鸣宇(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鲁西南的冬天,是从水里开始的。
  微山湖北端,南阳湖万顷碧波之上,浮着一座古镇——南阳镇。京杭大运河穿镇而过,老街沿河铺展,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低矮屋檐下,推开后门便是水。镇上无山少田,人们世代依水而生,生计全系于湖水一涨一落之间。立冬一到,这座水上古镇便换了节奏。外地人初到南阳,总觉得这镇子像一条泊在水上的船——船头朝北,船尾朝南,一年到头,随波轻摇。
  立冬这天,湖面上最先起变化的,是水色。前一天还泛着浅绿的水,一夜之间便暗沉下来,变成一种不动声色的青灰。清晨推门,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雾里藏着冰碴,日头一出来便化了。老一辈人管这叫“水始冰”——《礼记·月令》里立冬三候的第一候,在这里不用翻书,看一眼湖就明白了。
  立冬时节,平原上的人看地,湖区的人看水;平原上的人是“地始冻”,湖区的人是“船该收”。老人们有句话:“立了冬,船归坞;网不晒,鱼不干,一冬心里就没个底。”湖区的一年,是在立冬这天正式收住的,把船收进坞,把网收进仓,把鱼收进缸。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立冬之前,还有另一个节——农历十月初一的寒衣节。这一天,镇上人家要给逝去的亲人送寒衣,糊几件纸衣,叠几沓纸钱,黄昏时分在河边、坟前焚化,火光映着水,纸灰打着旋儿落进湖里,带去对故去亲人的思念。老人们常说,水通着四面八方,在岸上烧的东西,水能送去任何地方。这话说得近乎天真,却也近乎庄严。
  立冬前后,还有一件要紧事——谢水。明清漕运鼎盛时,南阳是运河上的要津,粮船、盐船、客船在此过闸,船工、脚夫、渔户挤满了沿河的街巷。老辈人管河神叫“大王”,也就是“金龙四大王”,是运河沿线普遍供奉的水神。当地人一年三季向湖里讨生活,到了立冬,该收网的时候,人们要还一份礼,一炷香,几张黄纸,一尾鲤鱼,一碗刚出锅的饺子。就在船头、在闸口、在自家门槛前,朝着水拜一拜。
  湖区人家的立冬,最要紧的还是那顿饺子。北方立冬吃饺子,说是“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南阳人也不例外,只是馅不同。微山湖的四鼻鲤鱼,嘴上天生两对鼻孔,旧时曾是贡品。取一条两斤上下的,剔刺、剁泥,掺一点肥猪肉添油,再拌一把解腥的韭菜。全家围坐而食,醋碟里泡着捣碎的蒜,一人一碗热汤,喝下去,身上就暖和了。
  吃之外,便是藏。立冬一过,镇上家家户户开始忙同一件事:腌。缸里压辣疙瘩,坛里渍糟鱼,院子里拉起铁丝,一串串剖好的鱼挂上去晒,风一吹,整条巷子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咸香味。屋后垛着大白菜和萝卜,窗缝糊上旧报纸,门框上钉好苇帘挡风,炭盆从床底下搬出来,擦干净,等着第一场雪。立冬前几天,镇上会有一场大集,那是为了采购过冬的物资。集市沿河摆开,卖棉袄棉鞋的,卖炭和劈柴的,卖苇帘、蒲席、草苫子的,卖缸坛盆罐的,一溜儿排过去,人挤人,担子碰担子,讨价声混着水上的汽笛声。湖区人家的集市与别处不同,还有卖桐油、麻线、猪血和石灰的——修船要用,补网要用。
  我是在南阳镇长大的。十岁那年立冬,爷爷带我去湖边起最后一网。天还没亮,湖面上罩着白雾,船舷挂着一排细小的冰凌,用手一碰就碎。爷爷摇橹,我坐在舱里,看奶奶在船头把网一截一截拽上来,水淋淋的,在晨曦里闪着银光。几条鲫鱼,两只虾,还有一片不知从哪儿漂来的荷叶。爷爷把鱼倒进盆里,说够了,湖也得歇一歇。回家之后,奶奶下锅煮饺子,地锅土灶里的火烧得正旺。夜里躺在湖边的大屋里,听见风从苇荡里穿过去,一阵一阵,像水在梦中呓语。
  湖区立冬最特别的地方是那些在船上的日子。湖上人的冬天,其实无处可藏。船漂在水上,四面是风,一寸遮拦都没有。于是,他们把藏改成了聚。过去连家船过冬,船与船要靠拢,缆绳系在一起,甲板搭上跳板,几户人家并成一片,谁家的锅里有了鱼,隔水就递过去一碗。故乡的立冬教会我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在无所依靠之处,彼此取暖。
  这些年,湖在变,镇也在变。2018年以来,南四湖实施渔业退养,核心区、缓冲区退出养殖逾20万亩;退渔还湖、退耕还湖、退企还湖,水质一年年好转,消失多年的毛刀鱼、银鱼重新成群。渔民上了岸,住进庄台,船坞空了,网具挂在墙上成了装饰,孩子再也不用在摇晃的甲板上学会站稳。年轻人越走越远,会腌一缸辣疙瘩的人少了,饺子也从鱼馅换成了肉馅。立冬这天,镇上安静了不少。但南阳古镇成了景区,端鼓腔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登台演出时鼓点苍劲,游客举着手机围成一圈。老习俗换了新场景,内核与情怀依旧。
  傍晚,南阳古镇的灯笼一盏盏亮起,运河水在灯影里缓缓流淌,老街上的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偶尔有船从桥洞下穿过,橹声吱呀,惊起两三只水鸟。远处传来雁鸣,一声接一声,渐渐远了。我仿佛又听见奶奶笃笃的剁馅声,又听见她说:“吃了立冬饺子,一冬不冻耳朵。”
  水始冰,地始冻,而人心是暖的。冬天来了,南阳镇上的人只是把日子收进坛子里、收进屋里、收进人心里,等待下一个春天。这座浮于水上的古镇,数百年来历经水患、干旱与风浪,却始终存于世间。我想,它的烟火气息就藏在立冬时节人们重新确认的那套生存伦理中——在收藏中守住温度,在退让中成全彼此。
  水不争,故能长久;人不尽取,故能年年有鱼。
【编辑:吴屹桉(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