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一份席卷国内学术圈的联合倡议,掀起一场关于科研快慢的广泛辩论。百余位海内外计算机、人工智能领域学者联合发布《学生“慢科研”联合倡议》,直面当下青年科研“重数量、轻质量”的乱象,呼吁本科生摒弃速成心态、夯实学术基础,拒绝盲目“灌水”发论文。签署倡议的学者公开承诺,“在研究生招生中,不将论文数量作为筛选标准,重点考察学生的理解深度、思维品质与科研潜力”。
这份初衷向善、直指学术积弊的倡议,本应成为净化青年科研生态的正向指引,却意外遭遇年轻学子的集体“群嘲”与反讽。《教授“慢科研”联合倡议》等仿写段子刷屏网络,知乎、小红书等平台讨论热度居高不下。在年轻科研群体的舆论场中,这份呼吁被解读为“既得利益者的说教”“上车后焊死车门”。一场关于科研快慢的争论,最终演变为对当下学术评价体系、升学竞争规则的深层拷问。
被群嘲的“善意”
倡议的诞生,源于AI时代科研生产模式的剧烈变革。大模型大幅降低了论文写作、数据推演的门槛,论文产出速度被无限加快,随之而来的是学术界愈演愈烈的“灌水”乱象。短周期、流水线式的速成论文泛滥,严重缺乏独立思考与原创突破。正如《西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编辑部主任韩云波多年审稿所见,当下不少青年科研成果急于求新、急于产出,缺乏扎实的研究积淀,通篇人云亦云、毫无创见。
从学术规律而言,学者倡导“慢科研”,深耕基础、沉淀思考、打磨成果,完全契合基础研究坐“冷板凳”、潜心问道的本质,是根治学术浮躁的对症良方。可落地到青年学生的升学赛道,理想的科研准则终究抵不过残酷的竞争现实。“我知道‘慢科研’是对的,但我不敢慢。”在采访中,华东政法大学一名大二法学生坦言,在保研、申博的激烈竞争中,论文、竞赛、科研、绩点缺一不可,所有人都在加速奔跑,没有人敢停下脚步。
这种道理认同与现实无奈的割裂,是本次争议的核心症结。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董晨宇解读,年轻人的反讽与调侃,从来不是否定“慢科研”的学术价值,而是对无配套制度的道德呼吁的深度质疑。当升学门槛、考核标准、就业标尺、竞争节奏丝毫未变,单纯让学生主动放慢节奏,本质上是让个体独自承担竞争失利的巨大风险。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学术圈的双重标准与传导式焦虑。中国科学院院士袁亚湘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直言,自己完全理解年轻人的抵触情绪。当下不少科研领域套用工程化、项目化的管理模式,设定期限、量化产出、唯数据论,功利化风气弥漫整个学术界。学界前辈呼吁年轻人摒弃功利、潜心慢研,可整个行业的评价导向、考核机制依旧追逐快速产出,这让青年学生难以信服。
在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刘益东看来,当下最需要“慢下来”的不是学生,而是身处评价体系上游的教师与科研机构。倘若资深学者依旧以论文数量、项目指标作为核心考核标准,却单方面要求年轻人淡泊名利、深耕慢研,这样的呼吁终究显得苍白无力。唯有前辈以身作则,深耕原创、打磨精品,用标志性成果替代数量堆砌,善意的劝诫才能真正深入人心。
学生的焦虑,还源于评价链条的标准断层。此次倡议仅聚焦研究生招生单一环节,承诺不唯论文数量选人。但青年科研人才的成长之路,贯穿本科升学、硕士毕业、博士求职、职称评定、基金申报等全链条关口,绝大多数环节依旧以论文数量、期刊层级为核心量化指标。招生环节宽容慢产出,可毕业、求职、就业依旧卡数量、卡篇数、卡顶刊,短暂的善意包容,无法覆盖全程的严苛考核。
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鲁小俊告诉记者,如今多数高校已放宽博士毕业要求,不再强制要求发表核心期刊论文,但求职市场的竞争早已内卷到极致。高校教职、优质科研岗位的招聘初审,依旧依靠论文数量、期刊级别筛选简历。没有论文加持,即便顺利毕业,也难以获得优质就业机会。从来没有人强制年轻人快速产出,可全员加速的大环境终究裹挟着每个人加快了脚步。
快慢从来不由姿态定义
争议喧嚣之下,一个关键的认知误区亟待厘清——“慢科研”不等于拖延停滞,快产出也不等于浮躁灌水。科研的核心价值,从来不由速度定义,而由成果质量、原创价值、学科属性决定。董晨宇在科研教学中见过极端反差。一名博士生三年内发表十余篇SSCI论文,数据亮眼、数量惊人,却没有一篇真正具备学术影响力,无人深究研究内核与创新价值,唯有数字堆砌的虚假繁荣。与此同时,也有学生找准研究方向、紧跟领域前沿,在导师指导下快速落地成果、实现有效突破。他强调,必须警惕将“慢科研”异化为新的道德标准,不能片面推崇慢、否定快。部分学生天赋出众、方向明晰、积累扎实,快速产出优质成果,是值得肯定的学术突破。强行要求所有学生统一“慢下来”,反而违背科研规律与个体差异。
袁亚湘以自身育人经历表示,科研快慢本是个体特质,无优劣对错之分。他曾带出两位风格迥异的学生,一人深耕细作、进度缓慢,博士五年暂无公开发文,却潜心打磨核心课题,毕业后将积淀多年的研究整理发表,斩获领域顶刊成果,如今已是国家级青年人才;另一人高效精进、持续产出,在读期间成果丰硕,多年后成功当选中科院院士。一慢一快,殊途同归,最终都凭借硬核成果站稳学术脚跟。
除了个体差异,学科属性决定科研节奏,快慢本无统一标准。鲁小俊介绍,人文学科内部节奏天然分化。当代文学评论、语言政策研究等应用方向,需要紧跟时代、快速迭代、及时发声;古籍整理、古代文史研究则注定是慢工出细活,需要经年累月的沉淀考据。人文领域的慢,不是姿态与情怀,而是不可逾越的工序与规律。
自然科学领域同样遵循差异化节奏。刘益东表示,基础研究深耕学术无人区,探索未知难题、突破核心壁垒,必然需要十年磨一剑的坚守;应用研究贴合产业需求、落地实操,则可高效迭代、快速突破。即便是迭代最快的人工智能领域,真正的颠覆性创新同样离不开长期蛰伏。
中国社会科学评价研究院研究员耿海英认为,自然科学多以合作论文为主要成果,追求快速迭代;人文社科侧重独立思考,优质专著、古籍整理、决策报告、研究札记,同样是极具价值的学术成果。单纯以论文数量评判所有学科、所有成果,本质上是用一把尺子丈量万千学术赛道。
归根结底,科研的终极追求是真问题、真创新、真价值,而非速度快慢、数量多少。董晨宇总结,行业真正的病灶,从来不是有人快、有人慢,而是缺乏良性评价体系,让深耕细作者得不到认可,让“灌水”速成者占据优势,最终驱逐真正潜心治学的研究者。
为研究人员松绑需制度兜底
想要真正破解科研内卷、为青年研究者松绑,必须打破单一量化评价体系,搭建多元、包容、长效的制度框架,用规则兜底善意,用机制守护初心。
破局的第一步,是重构招生选拔的评价逻辑。袁亚湘介绍,数学界早已跳出唯论文误区,研究生招生更看重学生基础知识、思维能力与创新潜质,而非纸面成果。董晨宇建议招生评审建立多元考察通道,允许零论文、少论文的学生,通过课程论文、研究计划书、学术答辩、课题思路展示自身潜力,让学术能力而非成果数量成为选拔核心标准,让潜心积累的学生不被量化指标埋没。
近年来,顶层制度改革已持续为学术松绑。学位的刚性限制正在逐步松动。近期,国务院学位办负责人就《关于做好专业学位研究生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工作的意见》答记者问时明确,首批拟在翻译、农业、临床医学、会计、艺术5个专业学位类别先行先试。这意味着,学术评价中,实践创新、落地成果正式获得制度认可,为不同赛道的研究者提供了差异化成长路径。
成果评价体系革新,是破解内卷的核心关键。耿海英提出,要全面推行代表性成果评价制度,设置代表作数量上限,杜绝以量取胜的“灌水”乱象。同时拓宽成果认定边界,无论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社科,数据集、软件著作权、古籍整理专著、决策咨询报告、技术落地成果,均可作为核心学术成果,实现多元成果同等认可、同等评价。
针对社科领域评价乱象,刘益东提出以原始创新作为学术评价的核心标尺,将原创概念、原创理论、原创方法作为定级依据,辅以同行认可、项目资助、学界评价等综合维度横向比对,坚持内行评内行、公开透明评级,让真正做到源头创新的学者站上舞台、获得资源。
赛道分流、分类评价,是适配不同科研节奏的必然选择。浙江财经大学副教授冯阔建议实行分赛道考核,比如基础研究侧重原创突破,应用研究侧重社会贡献,成果转化侧重实践价值,教学岗位侧重育人成效。让不同方向、不同节奏的科研工作者,都能在适配的评价体系中实现价值。
与此同时,评价周期需要适度拉长,摒弃短平快的季度、年度考核。耿海英表示,重大原创成果、基础研究突破,都需要长期沉淀。拉长评价周期,才能给科研留出试错空间、沉淀时间,让坐冷板凳、做“慢科研”成为可行选择。
当然,制度松绑之外,青年研究者也需树立正确学术观。韩云波表示,青年研究者不必急于求成,但也不能消极懈怠,在宽松的制度环境中,沉心打磨、深耕真问题,产出经得起时间、实践检验的优质成果,才是“慢科研”的真正内核。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苹 班晓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