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永仙(民族文学研究所)
中国少数民族有三大英雄史诗——蒙古族的《江格尔》、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和藏族的《格萨尔》。其中,《格萨尔》被誉为世界上最长的活态史诗。这部诞生于青藏高原的宏大叙事,讲述着格萨尔王降妖伏魔、造福百姓的英雄传奇,近千年来在藏族、蒙古族等民族中口耳相传,至今仍有数量众多的史诗歌手在传唱。2026年秋,我终于有机会走进康巴藏区,参加了德格县“岭·格萨尔王传”文化节,首次踏足格萨尔王出生的故乡——阿须草原。
■德格印经院 作者/供图
听艺人演唱《格萨尔》
此次文化节邀请了数位格萨尔演唱艺人,藏语称“仲肯”,男女皆有,其中3位来自玉树,属“神授艺人”。这类艺人的传承方式颇为奇特:他们大多在童年时期经历过一场特殊梦境,梦中得见格萨尔王或其麾下大将、护法神,被神灵于梦中“灌入”史诗文本;梦醒之后,便能脱口说唱《格萨尔》了。
在到场演绎的数位艺人中,西塔多吉给人的印象尤为深刻。这位1990年出生于昌都边坝县牧民家庭的年轻人,如今已是西藏大学从事史诗研究的副研究员——说起来,倒与我成了“同行”。据西塔多吉自述,9岁时曾梦到两名身披铠甲的武士,向他口中灌入两部经书。梦醒后,他仿佛可以看到《格萨尔》史诗中的场景。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演唱发生在小学课堂上,当时有一股力量自头顶贯入胸膛,他不由自主地开口说唱起来。彼时的他自己也不清楚说唱的内容,只有年长的老师听出来了,那正是《格萨尔王传》。自此,他便成为了一名 “仲肯”,至今已有20余年的演唱阅历。
传统意义上的神授艺人大多不识字,无法阅读书面文本,也未曾听说有拜师学艺的经历。据甲央齐珍介绍,玉树还有一位年仅6岁的神授艺人,尚未入学,却已能流畅说唱史诗。大部分神授艺人虽不识字,却能完整演绎数十部甚至上百部《格萨尔》篇章,桑珠可以说唱76部史诗,扎巴可以说唱34部,才让旺堆更是能说唱148部。凡在现场聆听的人,都会感到深深的震撼!西塔多吉是神授艺人中的特例,他不仅识文断字,还完成了研究生学业。在学校与相关单位的支持下,他累计录制了1000余小时的史诗演唱音视频。如今的他,既奔走于各地藏区传唱史诗,也深耕校园专注于史诗的录制、整理与研究。
德格印经院的文本库藏
身为傣族学者,当我踏入康巴藏区后,总会不自觉地将藏族文化与傣族文化进行比较。赴藏之前,一位前辈曾感慨:藏族与傣族的民族源流迥异,却有着诸多文化共性!从族属来看,藏族源于藏缅族群,以游牧文化为底色;傣族出自百越族群,以稻作文化为根基。两大族群不仅地理空间相距遥远,语言体系各成系统,其民间叙事传统之间也几乎不存在关联。
但两个民族的文化内核是相通的:藏族信奉梵语体系的藏传佛教,傣族信奉巴利语体系的南传上座部佛教。这就催生了相似的民俗传统:两地民众皆有入夏安居节,村寨普遍建有佛寺、佛塔,并以金(黄)色和银(白)色为圣洁之色,百姓崇尚购经、抄经、诵经以积功德,民俗范式高度契合。
藏、傣两族的民间文学均深受印度文化与佛教文化浸润,对佛本生经有着各自的本土化阐释,衍生出诸多同源异流的史诗与神话。例如,藏区的《诺桑王子》与傣族的《召树屯与喃木诺娜》同源共生;《维先达腊》(须大拏本生)在傣族发展为阿銮叙事长诗,在藏地则衍生出了藏戏。《维先达腊》在两地的寺院中以壁画、口头故事形式广泛传播。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传入两地后,分别演化出藏文版的《罗摩传》与傣族长篇英雄史诗《兰嘎西贺》《兰嘎西双贺》等。两地持续的本土化重构,形成了同源异流的文化特征,也深刻塑造了两个民族相近的审美取向。
藏区有三大印经院,此次我参观的德格印经院位列首位。其坐落于甘孜州德格县城,距今已有300余年历史。这座藏式红墙建筑的屋顶铺设着墨染杜鹃木条,显得庄重神圣。整座印经院引入自然光,无外接电源、无明火,恪守古老的印经规制。印经院共分3层,功能分区清晰:一楼整齐陈列着海量红桦木雕刻经版,是名副其实的“木质典籍图书馆”;二楼为印经工坊,工匠两人一组协作,一人刷墨、一人铺纸滚轮印刷。另有专人负责统筹调度,提前调取当日所需印刷的木刻经版,分发至各组工匠手中。三楼是藏版库房,珍藏着《格萨尔》诸多珍贵的木刻印版,以及各类珍贵的格萨尔画模。窗下,一位工作人员正在拓印格萨尔主题的印画。抬头望去,印经院平整厚实的屋顶平台之上,鎏金的胜利幢、法轮、金翅鸟等雕塑矗立其间,庄严而精美。据统计,德格印经院不仅藏有佛经,藏品还涵盖了藏地的历史、医学、文学、天文、民间故事等诸多领域,堪称康巴藏区的历史文化博物馆。
俗话说,全国非遗看四川,四川非遗看甘孜(康巴),康巴非遗则要看德格。据统计,我国目前共有40个项目入选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其中四川独占7项,而德格一县就囊括了4项。想要读懂康巴藏文化,德格印经院是不可或缺的核心载体。
康巴藏区的人文魅力
短短几日走访,我深切感受到康巴百姓独特的富足:一方面得益于得天独厚的物质条件。当地牧民以养殖牦牛为主,一头成年牦牛价值一两万元,普通家庭饲养数十头乃至上百头在当地十分普遍。这种富足主要体现在居住和穿戴上,藏族民居及其装饰极其考究,方正稳固的土木结构搭配通透宽敞的玻璃窗,屋内家具、陈设、餐具都很精致。大小规格各异的红铜藏式锅、盆、壶价值不菲,是藏民家中彰显家底的器物。逢年过节,青年男女全身上下皆是蜜蜡、珊瑚、松石,大多是世代传承的嫁妆和家产。
另一方面,当地人拥有丰富的精神文化资源。行走在康区,处处可见金碧辉煌的佛寺、佛塔、玛尼堆,就连山间石崖上都绘制着许多吉祥之辞。除宗教祭祀功能外,藏地佛寺还兼具图书馆、博物馆、艺术馆等多重角色。佛寺中藏有《格萨尔》文本,还悬挂大量精美的唐卡和各类印画。除佛像之外,格萨尔王及其麾下将士、护法神的造像亦列于其间,难得的是,历代为史诗传承作出贡献的本土学者雕塑亦供奉其中。此外,佛寺建筑本身就是一座精美的艺术馆。房梁上的彩绘、雀替处的浮雕、椽头上的纹样,层层叠叠,令人目不暇接。行走其间,处处皆是艺术。
此次是我首次踏入藏区,三日之行虽短,康巴文化带来的震撼却久未散去。置身《格萨尔》史诗的原生土壤,民间艺人的沉浸式说唱直击人心;走进德格印经院,千年传承的雕版体系尽显康巴文化的厚重底蕴;康巴牧区的建筑风貌、澄澈绝美的自然风光、淳朴热忱的藏族民众,都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个立体的、鲜活的史诗传承语境。而《格萨尔》的故事,仍在这片土地上,被风吟诵,被人传唱,被时间续写,生生不息,世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