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媒介变革中重申阅读的价值

2026-11-0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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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一本书可以被压缩为几分钟的视频,一部经典可以通过耳机进入日常生活,一个复杂问题可以在与人工智能的对话中迅速得到解释,阅读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面对不断涌现的媒介形式,人们既为知识获取的便利而欣喜,也为深度阅读的处境而忧虑。然而,如果讨论始终停留在纸张与屏幕、文字与声音、长篇与短视频之间,便可能忽略根本的问题:我们为什么需要阅读?一个社会推动全民阅读,究竟希望由此成就怎样的人与怎样的公共生活?
  媒介改变阅读的入口,也参与塑造阅读的节奏、习惯与期待。技术能够让内容更快抵达读者,但并不意味着理解会随之发生;信息供给更加丰富,也不意味着人的精神世界必然更加丰盈。重申阅读的价值,就是要在形式变化之中重新确认:阅读应当帮助人理解复杂事物、形成独立判断、感受不同生命,并获得审视自身与世界的能力。这些价值,应成为评价阅读创新与全民阅读发展的根本尺度。
  阅读的边界可以拓展,价值的尺度不能模糊。
  阅读从来都是与媒介相伴。文本的生产与流通方式不断变化,阅读的社会范围也随之拓展。今天,有声读物让阅读进入通勤与家务时间,数字资源使远隔千里的读者能够接触同一部作品,无障碍技术则为部分存在阅读困难的人提供了新的可能。承认这些变化,是理解当代阅读的起点。
  因此,不宜把某一种载体视为阅读价值的天然保证。纸本阅读可能停留于走马观花,屏幕阅读也可以伴随反复推敲;听书能够引发深入思考,翻阅经典也可能只是完成任务。判断阅读质量,需要考察读者如何对待内容,能否建立联系、提出疑问、辨析论据,并将所读转化为自己的认识。
  但开放阅读的边界,并不意味着取消不同活动之间的区别。看过一段名著介绍,与进入作品的语言和结构,并不是同一种经验;记住几个知识要点,与理解一个观点如何形成,也不能等量齐观。各种媒介都有自身的表达条件,内容在转换中既会获得新的表现力,也可能失去某些细节与层次。以文学改编为例,电影能够通过画面、声音和表演赋予故事新的感染力,但小说中的叙述视角、语言节奏与内心活动,未必能够被完整呈现。阅读推广的责任,是帮助公众认识这些差异,让多样的入口通向更深入的探索。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把一切内容消费都赋予同样的阅读意义。当“接触过”被当成“读懂了”,“听说过”被当成“思考过”,阅读看似无处不在,其独特价值却可能被悄然稀释。边界的拓展,需要更清晰的价值辨析与之相伴。
  阅读的深度,体现在与复杂性相处的能力上。
  在追求即时回应的环境中,阅读的某些重要特征显得不合时宜:它需要停留,允许迟疑,有时还要求读者承认自己暂时不懂。然而,正是这些过程,使阅读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读一部小说,需要随着人物的命运调整判断;读一部历史著作,需要在不同材料之间建立联系;读一篇理论文章,需要辨明概念、前提与推论。理解往往发生在重读、比较与修正之中。读者最初确信的结论,可能被后面的细节改变;看似无关的段落,也可能在全篇读毕之后显出意义。阅读由此训练一种能力:面对尚未充分理解的事物,能够暂缓判断,继续追问。
  所谓深度阅读,并不以耗时长短或文本艰深程度为唯一标准。它更重要的表现,是读者愿意越过第一印象,考察观点的依据、事物的关联及其可能的例外。值得维护的,是深入理解所需要的注意力、耐心与方法。摘要当然有用,它可以帮助读者判断一本书是否值得阅读,也可以协助梳理已读内容。但摘要主要呈现结论与框架,阅读还包含结论如何获得、矛盾如何展开、思想如何转折。省略了理解过程,知识便容易成为随取随用却缺乏内在联系的片段。
  当获取答案越来越便捷,耐心接近问题本身就更值得珍视。现实中的许多分歧,无法靠一句话消除;人生中的许多困境,也没有可以直接套用的结论。阅读让人逐渐认识到,复杂并非应当尽快排除的障碍,而是世界本来的面貌。能够容纳复杂,才可能减少武断;愿意修正判断,才可能接近真实。
  阅读的主体性,在于保有选择与判断的主动。
  媒介不仅承载内容,也影响什么内容更容易被看见、什么表达更容易获得关注。页面的组织、推送的频率、推荐的逻辑,都可能进入读者的选择过程。阅读因而不只是人与文本的关系,也涉及人与传播环境的关系。
  个性化推荐可以降低寻找读物的成本,使读者接触符合兴趣的作品。然而,阅读还有一种珍贵的意义:让人遭遇原本没有准备了解的事物。一本偶然翻开的书,可能改变既有的问题意识;一种陌生的生活经验,可能动摇习以为常的判断。倘若阅读始终围绕已被识别的兴趣展开,读者便可能越来越熟悉自己的偏好,却越来越少有机会超越它。因此,阅读的自主性既包括选择喜欢的内容,也包括主动寻找不同观点、接触陌生领域,并审视自己的选择如何形成。公共图书馆的书目、教师的引导、专业书评与读书会的讨论,其意义正在于提供多种发现路径,使阅读不被单一的可见性逻辑所支配。
  人工智能的介入,可以解释背景、梳理线索、提供比较,帮助读者进入原本难以接近的文本。但面对流畅而完整的回答,读者仍需追问:这一解释依据何在?是否符合原文?还有没有其他可能?工具提供的解释,只有经过读者的核对与辨析,才能成为自身认识的一部分。
  一个能够主动阅读的人,不必拒绝技术,却清楚哪些环节可以借助技术,哪些责任需要自己承担。选择什么值得读,判断一种解释是否可信,决定怎样回应作品提出的问题,都涉及读者的价值观与经验。阅读的主体性,就体现在这样的参与之中。
  全民阅读的成效,最终应落实于人的发展。
  我们无法亲历所有时代、所有处境,却可以通过文字接近他人的生活。文学中的命运、历史中的选择、思想中的争论,使抽象的社会问题获得具体的人与情境,也使读者有机会反观自己习以为常的立场。
  当然,阅读不会自动使人宽容,也不会天然消除偏见。阅读的人文力量,需要在细读、讨论和自我反思中实现。当读者愿意追问人物为何如此选择,愿意理解一种观念产生的历史条件,愿意区分自己的不赞同与对他人的不理解,阅读才真正成为一个人精神成长的过程。
  资源供给与活动组织不可或缺,但阅读能力的形成需要持续支持。儿童需要循序渐进的引导,成年读者需要适合自身处境的阅读机会,老年人与存在阅读障碍的人需要便利而有尊严的服务。不同群体的需要,不能被一种活动模式所涵盖。图书馆、学校、出版机构与公共文化空间,应当把更多努力放在连接资源与读者上:以可靠的导读帮助人们进入作品,以持续的讨论支持理解,以安静便利的环境保障阅读时间。阅读空间的价值,也体现于人能否在其中停留、思考和交流。
  评价全民阅读,同样需要拓宽视野。阅读数量、活动人数与传播范围可以反映某些成效,却难以充分说明阅读带来的变化。一个人是否开始主动寻找证据、能否更完整地表达观点、是否愿意理解不同处境的人,这些变化未必迅速显现,却关乎阅读工作的长远意义。为这样的成长提供条件,需要专业支持,也需要制度性的耐心。
  媒介还会继续变化,阅读的形式也将不断更新。我们应当欢迎能够拓展阅读机会的创新,同时始终追问:它是否让人理解得更深入、判断得更审慎、感受得更丰富?重申阅读的价值,就是让人的成长始终处于阅读发展的中心。书页可以变成屏幕,文字可以化为声音;而理解世界的努力、面对他人的诚意与独立思考的责任,应当在每次媒介变革中得到更有力的守护。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全民阅读教育研究院院长、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特聘教授)
【编辑:陈静 胡子轩(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