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体性和原创性是衡量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有无中国特色的标准,是中国学术从学徒状态走向自主建构的必经之路。在这一进程中,学术期刊不仅是成果发布的载体,更是知识生产体系中一个关键的枢纽。学术期刊能否从“被动记录者”转变为“主动建构者”,直接关系到“哲学社会科学的中国学派”的生成速度与理论厚度。这要求学术期刊重新审视办刊理念,直面深层困境,探索可行的实践路径。
角色转换:从“被动记录者”到“主动建构者”。学术期刊长期被定位为学术成果的传播平台,这种功能定位遮蔽了期刊在知识生产中应有的能动性,也与学术知识生产的建构性相悖。“中国学派”的打造,要求学术期刊完成一次深刻的角色转换,即从知识传播中介向范式创新主体的转型。审视当前的办刊实践,尽管“自主知识体系”已成为高频词汇,但学术期刊的选题是否真正立足中国实践?栏目设计是否回应了本土真问题?审稿意见是鼓励原创探索,还是维护既有范式的可靠性?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编辑是否具备与“建构者”相匹配的理论前瞻力?是否存在将国际学术界的研究趋势简单等同于本土学术发展方向,或将特定学术规范绝对化的现象?
学术期刊的问题意识不足突出表现为其在学术生产过程中的“提前缺位”。有些期刊习惯于投稿后的被动处理,缺少主动策划争鸣议题的自觉;倾向于发表已成定论的“安全”论文;满足于对既有学科版图的简单复制,而不愿开辟跨学科交叉的新领域。这种保守的办刊心态与“中国学派”所要求的原创精神形成反差。期刊若不能从办刊理念上实现自我革新,最终将难逃“新瓶装旧酒”的困境。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培育具有原创能力的“中国学派”,而培育学派是学术期刊最能发力的领域。角色转换的实质,是学术期刊从被动接收成果转向主动参与学术生产的全过程——主动设置议题、发现学者、培育方向、建构范式。
深层困境:助力学派生成的张力。理念的转换需要直面现实的困境。当前,学术期刊在助力打造“中国学派”的过程中,至少面临三重深层张力。
第一,评价体系的“既有模式”与自主标准的“建构需求”之间的张力。学术期刊是学术评价体系的核心环节,也是知识再生产机制的一部分。长期以来,以引用指标、期刊排名为主导的量化标准,在方法论偏好和理论范式上已经固化。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构建与之配套的自主学术评价体系。学术期刊不能回避这一议题,应主动参与自主评价标准的制定。
第二,学术生产的“热点追逐”与学派培育的“长期养成”之间的张力。当前学术期刊中存在一种倾向,即追逐热点、追逐名家。某一概念成为热词,相关稿件就会大量出现。这种“热点化”的办刊策略,短期内或许能提升影响因子,但它消解了学派生长所需要的学术积淀和理论深耕。“中国学派”的形成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持续聚焦核心议题、实现代际学术传承,并进行反复的理论完善。若学术期刊只追逐“浪花”而不深耕“河床”,只关注“流量”而不培育“源头”,那么学派建构便只能停留于表面繁荣。
第三,国际传播的“单向输出”与话语建构的“双向互鉴”之间的张力。当前,部分实践将“国际传播”简单理解为“翻译出去”,即把中文论文译成英文,就算完成传播使命。这种“单向输出”模式忽视了话语权的本质。真正的学术影响力来自具有普遍解释力的原创性概念和理论,而非语言转换本身。学术期刊应当在文明互鉴的视野下推进国际交流,但前提是首先锻造出具有标识性的中国理论。
实践路径:议题、共同体与评价的共同推进。正视困境,直面张力,需要寻找可行的突破方向。学术期刊应从以下三个维度发力。
第一,以议题设置引领学术方向,做“中国问题”的发现者和定义者。选题权是学术期刊最核心的学术权力。议题的设置与否,本质上是在定义什么问题重要、什么值得研究。期刊应主动策划立足中国实践的重大议题,引导学者关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真问题。编辑需要深入田野、深入实践、深入社会变革的前沿,发现尚未被充分理论化的中国经验,提炼尚未被充分概念化的中国现象,其核心在于从“用中国经验证明西方理论”转向“从中国经验中提炼中国理论”。在此过程中,高标准的办刊导向对编辑队伍的专业素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与之相应,编辑的职业发展权利和专业成长空间也需要进一步得到保障。
第二,以专栏建设培育学术共同体,充当学派的孵化器和助推器。学派生成离不开持续的学术交流与代际传承。学术期刊可通过设置长期专栏、组织专题研讨、培育青年学者等方式,为学派的生长提供制度化平台。尤其值得重视的是对青年学者的扶持,学派的未来在青年,若只关注已成名的学者而忽视学术梯队的建设,学派的传承便面临断裂的风险。期刊应有意识地发掘具有原创潜质的青年学人,为他们的优秀成果提供发表机会。
第三,以自主评价重塑学术标准,做“中国标准”的探索者和实践者。评价体系是学术生产的指挥棒,当前,这一指挥棒在很大程度上仍受国际主流范式牵引。学术期刊作为学术评价的第一道关口,有责任也有能力推动评价标准的自主化。自主评价是在充分吸收人类文明有益成果的基础上,建立一套能够准确评价中国学术原创性贡献的标准体系。这套标准应当以“主体性、原创性”为根本尺度,以“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为根本导向,最终落实到审稿环节的具体操作中。
每一位学术期刊人都应当思考,我们的刊物是在记录别人的声音,还是在塑造时代的声音?是在追随已有的范式,还是在创造新的范式?打造“哲学社会科学的中国学派”,学术期刊不能缺席,也不应缺席。
(作者系四川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研究员、《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编辑部副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