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皓首穷经破解隋唐语音史谜题,到颠覆“四等无介音”的传统成说;从考证长安音重构中古正音格局,到梵汉对音与音义之学接续拓新,八旬高龄的华中科技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尉迟治平躬耕绝学数十载,在汉语音韵、汉藏比较、汉语信息处理等领域屡创新知。近日,本报记者在武汉拜访尉迟治平教授,听他讲述自己的学海求索与学术人生。

专择冷门难为之学
尉迟治平1962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不仅系统学习了古代汉语、音韵学等专业知识,还广泛涉猎数学、逻辑学、计算机科学等相关学科。1979年,35岁的他考入华中师范学院(现华中师范大学),师从严学宭先生攻读硕士研究生。他倍加珍惜这“迟来”的求学时光,日夜苦读。其间,还到北京旁听俞敏先生梵汉对音课程,拜访周祖谟、邢公畹、刘又辛、喻世长等前辈,“转益多师,视野大开”。硕士毕业后,他进入华中工学院(华中科技大学前身)中文系任教,从此扎根喻园40余载。
尉迟治平的研究领域涵盖音韵学、训诂学、汉藏历史比较语言学以及计算语言学等。在长期的学术实践中,他逐渐形成了“两端三外”的治学理念。“两端”指材料端和逻辑端,强调材料的信度与效度要靠严密的逻辑论证;“三外”即书外读书、意外求意、文外为文,强调广泛阅读,在学术研究中追求创新性结论。华中科技大学人文学院院长黄仁瑄表示,尉迟治平治学有傲骨,他只选择别人不做或做不了的课题。以音韵研究为例,历来学者大多聚焦《切韵》系韵书。尉迟治平不循常轨、转向非《切韵》系韵书,重点研究反映唐代长安方言(秦音)的《韵诠》等文献,系统揭示其与洛阳—金陵音系的根本差异。当陆续有学者跟进并研究《韵诠》后,他果断停手。20多年后,当相关研究停滞不前时,他再来接续研究、继续拓深。
为音韵学研究开辟新路径
音韵学被称为“绝学”。《韵诠》是唐代一部重要的韵书,在我国早已失传。为此,尉迟治平把目光投向了海外。在一系列艰苦溯源后,他在日本古抄本《悉昙轮略图抄》中发现了用来给梵文注音的《韵诠》“五十韵头”。通过精细比对,他得出一个结论:《韵诠》的音系结构与代表南朝正统的《切韵》完全不同,它代表的是唐代长安一带的“秦音”。他连续发表《周、隋长安方音初探》等论文,以《切韵》《经典释文》、梵汉对音、域外音证四重材料系统证明:隋至初唐,长安方音是国家标准音(通语)的基础,《切韵》则代表金陵与洛阳音系。这一结论颠覆了“洛阳音为中古正音”的传统认知。
20世纪初以来,学术界公认中古汉语的“四等韵”是没有介音的(即直接从声母过渡到主元音)。在《论中古的四等韵》一文中,尉迟治平抛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说:四等字带着一个与三等极其相似的元音性介音-i-。2002年,他在论文《论中古的四等韵》中提出颠覆性创见:中古一等韵无介音,二、三、四等韵均有介音;三等韵为辅音性-j-介音,四等韵为元音性-i-介音。他以梵汉对音、韵书反切、诗歌用韵三重证据互证,系统修正了对于中古音介音体系的传统认知。
学者以往研究时往往看到汉字A对应梵文B,就直接推导当时的发音。尉迟治平认为这是“刻舟求剑”,并提出“对音还原法”,从古往今推。他认为,“运用梵汉对音材料时,必须发现对音条例、分析条例、甄别语料,恢复对音时丢失的语音信息,还原实际语音”。他还将悉昙学文献整理、古文字编码、音韵地位查询做成系统化工具。
此外,他注意到日本遣唐僧带回的悉昙学文献,实际上包含了梵文、唐代汉语、日语古代假名三种语言。通过这三种语言的互证,他得出一个结论:日语中的“吴音”源于唐代洛阳方言(《切韵》系),而“汉音”则源于唐代长安方言,并通过文献考证出唐代长安音(汉音)带有特殊的“鼻冠音”,这种读音至今仍保留在西北部分地区的方言里。
运用这套方法研究唐代高僧玄应的译音时,尉迟治平发现一种叫“五五字”的特殊梵文诵读材料,通过精细比对“五五字”的音高起伏规律,提出初唐时期的吴音系统不是四个声调,而是存在“八声”。随后,在研究日本的《悉昙藏》时,他又通过类似方法推证出唐代长安音(汉音)存在“六声”系统。这种“多声调”假说,刷新了学术界对唐代方言复杂性的认知。
数字赋能考据
“传统语言学研究特别辛苦,都靠手工抄写卡片。”尉迟治平以《广韵》研究为例阐释说,《广韵》全书有2万多字,必须为每个字单独抄写一张卡片,逐项标注字头、声母、韵母、声调等关键信息。完成《广韵》的卡片整理后,再依次对《集韵》《唐韵》等多种韵书如法炮制,每种韵书的卡片分盒存放。遇到特定问题时,将卡片盒取出,逐张翻阅、分拣相关卡片,再手动排比归纳。
“传统研究方式工作量极大、耗时极长。”尉迟治平说。1996年,他用稿费购入一台二手计算机,带着学生摸索着先后攻克数据库、字符集、编程等难题。当把《全唐诗》数字化后,他们发现传统的“全文检索”不够用,于是自己写代码以实现“二次检索”“三次检索”;遇到结构化数据需要筛选,他们就用数据库替代传统学者的“卡片柜”;面对黄侃批注里那些圈圈点点的语义符号时,他们又引入可扩展标记语言,用自然语言直接给古籍加标签。
2004年,尉迟治平领衔获批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汉语信息处理和计算机辅助汉语史研究”。在他的带领下,团队研制出全球首个实用超大字符集输入法,解决古籍整理、古文字研究中生僻字、异体字无法输入的难题;开发了规范实用的国际音标CAA软件,实现国际音标的精准、便捷标注,成为语言学研究的必备工具;构建了匹配Unicode标准的古文字字库,把《广韵》的2万多字数字化,将《全唐诗》《全宋词》等语料数字化,建成16种数据库,为中文信息处理、古籍数字化奠定基础。
尉迟治平开创的“传统考据+数字技术”研究新范式,改变了传统汉语史研究靠手工翻检卡片的局面,让沉睡千年的音韵、训诂典籍在数字时代“活”起来。在他们开发的“篇韵综合查询系统”里,只需输入指令,系统就会把《全唐诗》里所有押“东”韵的诗句全部抓取出来,并自动按《广韵》的206韵进行归类统计,省时省力精准高效。依靠这套系统,尉迟治平在《隋唐五代汉语诗文韵部史分期简论》中,精准划分出隋唐五代语音演变的三个阶段,并明确提出“盛中唐是汉语语音急剧变化的时期”这一前沿论断。
82岁的尉迟治平并未停下学术探索的脚步,每日分时段工作、量力而行。近年来,他致力于重构传统“小学”分支的现代学科体系,全力支持并深度参与汉语音义学研究,将宋代“篇韵互相施行”的治学理念数字化,把《广韵》与《大广益会玉篇》建成互链数据库,实现古音与古义的精准匹配。他希望把“计算机辅助国学研究”理论体系写成一本专著;用现代语音学对晦涩的悉昙文献进行系统性解读,以填补学术界无可靠整理本的空白。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明海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