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啵啵间”“9.9米到手”“现在下单,3个太阳内飞走”……当“米”取代“钱”、“啵啵间”成为“直播间”的标准表述,当原本清晰规范的汉语在短视频等平台被层层加密、批量改写,一场悄无声息的语言异化现象正席卷网络空间。
这种为规避审核而生的网络“黑话”,从创作者的“生存策略”演变为网民跟风的“语言狂欢”。即便平台多次澄清常规词汇不在限流名单,但这种现象仍持续蔓延,不仅损害了汉语的规范性与纯净性,更侵蚀了公众的表达能力,尤其对青少年语言习得与文化认知形成深层冲击。学者近日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现象的背后是技术、资本、文化与教育的多重博弈,其蔓延之势与深层危害亟待学术界正视与破解。
算法规制与流量逻辑博弈的结果
网络“黑话”并非偶然的语言变体,而是平台规则、流量逻辑与群体心理共同催生的语言产物,其生成传播具备结构化特征,已形成规模化、常态化的网络语言生态。
从生成逻辑来看,网络“黑话”最初源于创作者对平台规则的被动适配。早期平台审核标准模糊、敏感词库持续扩容,创作者为规避内容限流、下架风险,纷纷采用谐音替换、字母缩写、语义转译等方式迂回表达,将日常词汇进行变相改写。各类平台流传的违禁词替代清单,构建起一套专属加密表达体系。而这种规避式表达后期逐渐脱离初衷,沦为跟风模仿、博取流量的工具。
南京大学中国语言战略研究中心副主任方小兵认为,“黑话”是创作者为规避审核、追逐流量、构建圈层壁垒,对规范汉语进行谐音替换、语义扭曲与形式篡改的异化表达。其特征十分鲜明,首要目的是绕过算法审核,并非创造新语义、新情感;仅对既有词汇做低成本替换,无语言创新价值;自带圈层排他性,形成群体理解隔阂;生命周期短暂,随审核规则迭代快速更替,难以沉淀为正规语言资源。
在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教授姜照君看来,“黑话”是内容生产者应对算法机械审核、进行适应性博弈的结果,是技术规制下游走在审核边界的隐性话语体系。资本与流量经济是重要推手,边缘敏感内容自带流量属性,创作者为平衡流量收益与违规风险,将语言表达编码模糊化,催生“黑话”体系。这类表达在电商主播、游戏社群、粉丝群体中广泛流行,逐渐成为圈层身份认同符号,超越单纯的规避审核功能,依托群体默契强化归属感,即便部分词汇平台已解禁,仍会因群体认同形成固化传播习惯。
即便短视频平台开放部分常用词汇使用权限,不少创作者仍固守“黑话”表达。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何天平告诉记者,这一现象的根源在于创作者与平台审核之间长期存在信息不对称。算法审核存在“误伤”概率,视频流量与创作者经济收益、粉丝积累深度绑定,一旦触碰模糊规则,沉没成本极高。受博弈心理影响,创作者倾向沿用市场验证的安全表达,形成从众语言习惯。同时,“黑话”已然成为数字生态中的“社交货币”,新创作者为融入圈层主动模仿,进一步固化语言惯性。
如今,“黑话”已突破网络圈层,向现实生活蔓延,出现在中小学生作文、课堂交流中,语言异化有全民化、低龄化趋势。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徐默凡表示,网络“黑话”泛滥造成语言表达精准度、严谨度与丰富度退化。而青少年易受其影响,一方面源于求新求异的心理特质,另一方面,网络“黑话”对传统语言规则的解构,契合其彰显个性的需求。若在学生群体中持续扩散,或将演变为专属学生圈层的隐语,成为青少年抱团社交、区隔成人社会的身份标签。
网络“黑话”的弊端
“‘黑话’的核心生成逻辑,本质上是网络群体分众化与身份标识诉求共同作用的结果。”暨南大学华文学院教授郭熙提出,早期网络语言的出现,源于网民与非网民的身份区隔,使用者以专属表达建构圈层优越感与时代前沿性。在互联网时代,青年群体进一步通过自创异化表达构筑圈层边界,强化内部认同与外部区隔。同时,平台审核机制构成重要催化因素,即便审核规则趋于明晰、常规词汇不再受限,由早期规避行为激发的反叛心理、表达惯性与创作冲动,仍推动异化表达持续扩散,最终演变为脱离审核需求的自主传播现象。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副研究员王伟发现,青少年通过创造专属语言符号构建圈层壁垒,这一行为既满足了身份认同需求,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其与现实世界沟通渠道的不畅。青少年亚文化是语言加密的核心驱动力,二次元圈的“吧唧、谷子”、电竞圈的“carry”等“黑话”成为圈层内部的身份通行证,形成紧密的数字部落;与此同时,“黑话”也承担着青少年心理代偿与压力宣泄的功能,部分隐晦表达能够让他们以间接方式释放学业焦虑、社交压力等现实困惑,获得群体共情。
需要警惕的是,“黑话”对语言规范的影响,以及其背后隐藏价值观对青少年潜移默化的影响。何天平坦言,长期浸润在这类高度抽象、情绪化的“黑话”中,不仅可能催生青少年及公众的表达惰性,更可能导向“文字失语症”。当“666”这类极度简化的词汇占据青少年的词汇库时,他们的思维也可能不自觉地走向扁平化。“文字失语症”正是由“黑话”依赖逐步演化而来的一种状态,长期依赖这种“省力”的表达机制,人们处理复杂情感、探讨深层问题的思维能力与精准表达能力,都可能受到一定程度的损害。
网络“黑话”的戏谑化、碎片化、圈层化特征,正消解着汉语的文化承载力与庄重感。姜照君认为,“黑话”泛滥对中华优秀语言文化的冲击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对经典文本的消解与价值共识的弱化,谐音篡改古诗词、娱乐化解构历史人物、戏谑改编国家名称等行为,虽能在短期内营造娱乐效果,却割裂了语言与历史文化语境的深层关联,让严肃议题沦为浅层娱乐符号,进而削弱了文化认同的根基。另一方面是对文化承载力的稀释与表达的扁平化,汉语的生命力源于持续的意义再生产与集体记忆传承,而“黑话”往往回避深刻表达与公共语义共享,转而采用瞬时性、碎片化、圈层化的编码策略。长期受此类表达的浸染,易导致对复杂文本理解能力退化、逻辑表达浅薄化,最终陷入“语言贫困化”陷阱。
构建清朗规范的网络语言生态
网络“黑话”是数字时代语言治理的典型命题,既不能全盘否定网络语言的创新价值,也不能放任其异化表达肆意蔓延,唯有在规范与创新之间寻求平衡,才能守护汉语的纯净生态与文化根基。
历史上,行业隐语、商业密语等“黑话”现象层出不穷。进入网络时代,二次元、电竞、饭圈等圈层“黑话”亦此起彼伏。徐默凡认为,“黑话”本质上是社会语言变体,是特定社群用以强化内部认同、实现身份区隔的语言变异系统,也是特定环境下历史与文化的缩影。相较之下,短视频与直播领域为规避审核形成的异化用语虽具特殊性,或随社会条件变迁而消退,但“黑话”作为一种语言现象,或将长期存在。
“不必将网络‘黑话’视为洪水猛兽。汉语历经数千年发展,具备强大的自我净化、自我过滤能力,历史上大量昙花一现的外来词汇、网络用语等,最终都被汉化或自然淘汰。”郭熙表示,从社会语言学视角看,语言始终处于动态演变之中,青少年的表达创新是汉语保持活力的重要源泉,过度禁止既不现实,也会抑制语言发展动力。但包容创新并非纵容乱象,规避式异化表达的过度泛滥,易导致表达浅表化、沟通壁垒化,对青少年语言习得形成误导,其负面影响需予以正视与引导。
一些网络用语如“内卷”“躺平”“点赞”,源于社会现实需求,具备语义增量、形象化表达与稳定生命力,最终可融入通用汉语体系。方小兵认为,网络“黑话”形成于审核规避与流量追逐,以牺牲语言规范与沟通效率为代价,属于无实质增益的语言退化,与自然语言创新存在本质区别。这类“黑话”不产生新语义,是对语言资源的无效消耗。它随意抬高理解成本、造成语义混乱,背离语言的工具属性;同时不断走向圈层加密化,使公共语言趋于窄化与封闭,加剧社会沟通隔阂。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李艳谈到,面对网络语言流变,关键在于持续提升全民语言文化素养,依托校园、媒体与公共空间营造优质语言环境,引导大众在经典文辞中感受中华语言之美,强化审美自觉,主动传播雅言美文。针对语言审美与辨别能力尚不成熟的青少年,更需家校协同强化引导,为其健康成长筑牢坚实的语言文化根基。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陈雅静 查建国 陈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