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地处祖国西北,北倚贺兰山脉,南接六盘山麓,黄河水系灌溉全境,形成了沙漠绿洲交相辉映的独特自然景观与文化生态。在这片多民族文化交融共生的土地上,宁夏文学传承中华优秀文化传统,于西北地域的雄浑气魄中融入了独特的生命温情与诗意表达,逐步建立了以“地域文化传承”“乡土文学创新”为内核的创作风格。随着西海固地区脱贫攻坚取得全面胜利,宁夏文学的创作实践愈发凸显出“认同”与“感恩”的精神特质,展现了与中国式现代化相契合的积极健康的乡土文学创作风貌。
多元文化的交流与互鉴孕育血脉相连的文学形态。宁夏素有“关中屏障,河陇咽喉”的战略要地之称,历史上长期承担着中原王朝与西域交往的重要职能。这样特殊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融共生的文化特质,为宁夏文学创作奠定了以乡土文化为根基、兼容多元文化的叙事基础。埃德加·斯诺在《西行漫记》中曾将宁夏的地貌比作《格列佛游记》中的地域雏形。移民历程与地域文化的深度融合,形成了血脉相连、包容互鉴的文化基因,滋养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群体。张武(甘肃籍)、漠月(内蒙古籍)、阿舍(新疆籍)等作家,在创作实践中立足乡土传承,回溯生活,通过《河的子孙》《阿娜河畔》等作品,生动描绘了黄河、草原、阿娜河畔等各地景观,塑造了如红豆草般坚韧性格、默默坚守草原的牧羊女及时代变革中的人物群像,在柔韧与粗砺的叙述间,营造出了既扎根乡土现实又面向远方的文学特色。
悠久的历史积淀升华为生命共同体的诗意表达。距今约4万年的水洞沟文化遗存是宁夏地区早期人类活动的重要实证。从旧石器时代灵武市横城堡、石嘴山市境内遗址,到新石器时代西海固地区的菜园村遗址群,这些珍贵的历史遗产以“活态记忆”的方式深刻烙印在宁夏当代文学创作中,升华为具有普遍诗性特征的各种文学题材表达。在工业题材创作中,戈悟觉笔下描绘的大西北城乡生存图景,那守箴对煤矿工人命运的思考,以及曹海英、樊前锋、李振娟等作家反映新时代工业建设的作品,都浸润着作家对故土的眷恋。在城市题材创作领域,宁夏作家聚焦城市发展造成的心理疏离,并通过对乡村自然空间的追忆来构建独特的审美维度。在生态题材创作方面,这种诗意特质得到更为深刻的艺术呈现。作家多以动物及自然意象为艺术载体,生动诠释了生命共同体之间的情感联系,这种对生命本真的礼赞情感充沛,形成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审美特征。
各民族携手共创的艺术成就。宁夏历史上有过西戎、匈奴、羌、鲜卑、党项、女真、蒙古、回、汉等多个民族在此繁衍生息。其中,乌氏(今宁夏固原)梁氏家族、朝那(今宁夏固原彭阳)皇甫氏家族以及灵州(今吴忠灵武)傅氏家族作为重要的文化传播主体,系统性地将中原儒家文化引入该地区,对宁夏地区的文化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据《史记·货殖列传》记载,早在战国时期,乌氏县就因乌氏倮的商业活动而闻名。至魏晋时期,皇甫谧所著《帝王世纪》等典籍在中华文化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在多民族交融过程中,宁夏地区形成了代际相承的文化语境,宁夏当代文学作家在创作中继承优秀地域文化并取得了显著成就。在诗歌领域,诗人肖川致力于现代诗歌体式的革新实践,其代表作《黑火炬》以独特的艺术视角拓展了诗歌意象的边界,杨梓则通过《时间献诗》展现了长篇诗歌艺术的创新探索。小说创作方面,作家张贤亮凭借《绿化树》荣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查舜的《月照梨花湾》获“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石舒清、郭文斌与马金莲相继斩获“鲁迅文学奖”,共同体现了宁夏中短篇小说的艺术高度。在儿童文学方面,路展的《雁翅下的星光》和赵华的《大漠寻星人》均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散文创作成绩斐然,郭文斌、阿舍、田鑫、马骏等作家,也分别荣获多项大奖。报告文学与网络文学创作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季栋梁的《西海固笔记》获“中国好书”奖,赵磊(我本疯狂)的《铁骨铮铮》入选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网络小说榜”。这些成绩充分展现了宁夏文学代际相传、蓬勃发展的良好态势。
深刻的国家认同彰显新的时代担当。元至元二十五年(1288),改设宁夏府路行中书省,宁夏之名始于此。“宁夏”始名之前,此地被统称为“塞上”。“塞外”的荒凉贫瘠与“塞上”黄河沿岸的富饶丰美相融合,孕育出宁夏当代作家在自然环境中发掘生命张力、于边缘地带构建文学重镇的独特书写范式。早期,受严酷自然环境与历史条件制约,作家多书写贫困、干旱等生存困境,宁夏当代文学一度被冠以“苦难叙事”的标签。但究其本质,在现实叙事中,作家却常常将感恩之心与民族认同意识有机融合,创造性地形成了宁夏地区独特的文化表达方式。《绿化树》的外译本译者曾提出将结尾“踏上红地毯”一段删去,张贤亮拒绝了,他的理由是,经历了“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的磨难后,要凸显“踏上红地毯”的感恩时刻。应该说,时代的变迁持续为宁夏作家注入深邃的生命体悟与精神印记。尤其是新时代以来,宁夏文学创作呈现出从苦难叙事向黄河文化乡土话语转型的显著特征。生态移民安置工程助力西海固地区脱贫,也重塑了西海固人民“逐水草而居”的传统生存模式,更在这片土地上培育出了融合现代性与地方性的乡村生命哲学,“新时代西海固文学现象”应运而生。如马金莲的小说《马兰花开》《亲爱的人们》等,均以乡村个体命运发展为叙事脉络,运用富有诗性的文学表达,展现出这片土地蕴藏的黄河文化在乡土场域中的现代转化。单小花、曹兵、马文菊、彦妮、王秀玲、凡姝等农民作家以虔诚的文学态度,在农耕生活实践中形成了各具特色且真挚淳朴的乡土书写风格,其作品流露出的积极向上、健康乐观的精神气质,汇聚成新时代宁夏文学中独具生命力的艺术表达。
综上,宁夏文学创作深深植根于其鲜明的地域风貌、厚重的历史文化积淀以及多民族文化交融共生的丰厚土壤。在当代文学发展进程中,宁夏的作家秉持传承互助、开拓创新的精神,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创作出了既传承传统文化精髓又富有现代变革气息的文学作品,充分彰显出新时代文学的文化自觉与艺术自信。
(作者系宁夏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