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管类实证研究须扎根中国大地

2026-04-1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微信公众号

分享
链接已复制

  近年来,绝大多数经管类学术论文的研究水平明显提高,但是学术论文偏离研究初心的现象仍时有发生,主要表现为一些实证研究结果严重脱离具体实际。因此,经管类研究者应当增强学术自觉,推动实证研究回归“扎根中国实践”的本源。

  当前,经管类实证研究仍然存在比较突出的问题。其一,数理模型与实证设计之间的脱节。一些论文将主要内容冠以某个高深的理论框架,甚至搬出一些流行的数理模型,但是有些模型或者假设条件生硬而未经推敲,或者没有得到有意义的均衡条件与比较静态,仅仅是文字逻辑用数学语言的简单重写。后续的实证分析与理论和模型也毫无关联,形成“两张皮”,数理模型仅是“拉大旗,作虎皮”,未能真正贯穿研究设计、变量选择与解释论证的全过程。

  其二,政策概念与学术概念的杂糅。一些研究者将政府文件提出的新的政策话语直接作为学术话语使用,没有厘清政策话语与学术话语之间的区别。这种做法看似紧跟时事,紧扣现实,实际上既未理解政策的目标方向和底层逻辑,也未完成从政策问题到学术问题的转化,导致研究沦为对政策的简单注脚,而非独立深入的学术探索。

  其三,统计研究结果无法还原到具体案例进行直观检验。世界是复杂多变的,并不是所有的单个案例都符合统计规律。但是,如果统计规律无法找到任何个例印证的话,这样的统计规律大概只能停留在表面的相关性上,无法作出深层次的因果解释,这样的研究结果等同于一个新的“黑箱”。

  其四,近年来学术界愈发重视因果推断的效力,大量研究使用了“准自然实验”方法,但是此类研究中的政策背景和执行情况有时却不够清晰。一些研究者仅知道某项政策文件在某年颁布、某年实施,便将其作为外生冲击进行效果评估,却对政策的具体内容、实施强度、地方差异知之甚少。不了解政策如何贯彻落实,因而不能准确识别其因果效应。

  其五,不考察数据生成过程,盲目依赖他人整理的二手数据。近年来,一些国际期刊对滥用公共数据库的论文已开始收紧审核标准。在统计数据和市场数据之外,有的研究者开始关注网络文本数据。这本是值得鼓励的尝试,但如果研究者不了解这些数据的生成机制,如政府采购合同上网公示的金额标准、裁判文书上网的要求、对社交媒体文本的审核等,那么对这些数据的采集就有可能存在偏误。当研究者不清楚基础数据如何采集、指标如何定义、缺失值和异常值如何处理时,后续的实证分析结果很可能是一团糟。

  其六,变量操作化不规范。一些研究者为了满足政府的管理需求,将复杂的社会现象简化为几个指标的加权和。甚至以“新瓶装旧酒”的方式,用高度相关的统计指标生成不同的指数,以测量政策目标的实现情况。这些做法看似提供了政策抓手,实则丧失了学术研究应有的严谨性。

  这些问题的产生主要在于学术评价体系的扭曲。当前,高校量化考核仍然存在“重数量轻质量”的倾向,一些经管类研究者被迫追求发表数量而非研究深度,进行低水平重复或跟风热门课题。与此同时,高校人才培养过程中专业训练缺失也加剧了这一问题。不少学生精通计量方法和软件操作,却并未受过统计指标含义和信息来源的训练,对数据生成过程缺乏感知能力,对政策执行细节缺乏追问能力,从而导致研究的积极性和主动性不足。

  面对这些问题,经管类研究者需要对研究对象保持敬畏,对研究过程保持谨慎,对研究结论保持警惕。一是追问理论与证据的关联。当论文说明采用某理论时,应明确理论如何指导了研究设计,关键变量如何从理论中推导而来,研究发现又如何回应或修正了理论。二是正确处理政策话语与学术话语之间的关系。研究者应澄清核心概念是分析工具还是研究对象,若是分析工具,其内涵与外延是否清晰。应提倡对政策的学术分析,而非对政策话语的简单重复。三是要求统计结果的可验证。应鼓励研究者回到案例或具体情境中去检验和印证统计发现。四是关注政策背景与执行细节。对于准自然实验研究,研究者应明确政策实施的背景因素、时间节点、覆盖范围等信息,以确保对因果效应的精准识别。五是审慎对待二手数据。研究者应了解原始数据的来源、采集方式。对于那些完全依赖他人整理数据的研究,应对数据进行必要的描述性分析和稳健性检验。六是警惕为管理而测量的操作化倾向。构建指标不是目的,而是理解复杂现实的手段。应追问这些指标是否能够如实反映概念的内涵,加权方式是否具有理论和现实依据,研究结果是否可以复制,等等。

  “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不是简单地给研究贴上“中国标签”,更不是用学术研究机械地印证政策效果,而是要立足中国实践,提出真问题,运用恰当方法,得出经得起检验的结论。经管类研究者应当坚守研究初心,让“扎根中国实践”的研究真正蔚然成风。

  (作者系中山大学政治与公共事务管理学院教授)

【编辑:王禧玉(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