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石器考古，是探寻人类文明黎明前漫长序章的“寻根之旅”。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有一支青年团队，他们常年扎根于沂蒙山区的深沟峡谷，在厚土黄沙与冰冷石器间捕捉远古先民的生命讯息，用扎实的发掘和多学科研究的卓越成果，填补了东亚古人类演化的关键缺环，在泥沙之下释读出一部跨越十万年的无字史书。这就是山东省哲学社会科学青年人才团队——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沂水跋山遗址群古人类文化演进研究”团队。

　　自2021年以来，这支以“80后”为领队、全员“40岁以下”的青年精锐团队，依托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旧石器考古研究中心，在沂水县跋山水库周边，取得了重大发现。团队带着对“海岱考古”的无限敬畏与使命担当，通过对跋山遗址群的系统性发掘与精密研究，向国际学术界提交了一份沉甸甸的证据链，清晰展示了中国东部地区晚更新世古人类生存演化的真实图景。

　　深耕田野调查

　　填补学术空白

　　在考古学领域，特别是旧石器时代考古研究中，缺乏系统发掘往往是制约区域研究深入开展的重要瓶颈。长期以来，山东虽地处中国东部沿海核心地带，但旧石器时代考古工作却以调查为主，经科学系统发掘的遗址屈指可数，史前文化序列存在较大缺环。直到2020年夏天，一场台风引发的洪水冲刷出一根古菱齿象象牙，为寻找这一时期的人类活动遗存提供了重要线索。

　　面对这一发现，团队负责人、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科技考古研究中心主任李罡报请国家文物局后迅速启动抢救性调查与发掘工作。2020年的发现只是开端，真正的考验在后续发掘中逐渐显现。2021年，团队对跋山遗址展开正式考古发掘时发现，遗址原生堆积深埋于地下水位以下，发掘区长期被地下水浸泡，常规考古方法难以实施。

　　面对这一难题，团队及时向上级部门汇报，并邀请旧石器考古、第四纪地质、水文工程等领域专家开展现场论证。经过多轮讨论与实地勘察，专家团队提出采用“围堰法”，即在发掘区周边构筑防水围堰，并持续开展排水作业，将发掘区域与外围水体隔离，在饱水环境下创造相对稳定的作业条件。经过反复试验与优化，团队最终在2022年度发掘中成功揭露深埋地下的文化层，获取了一批重要遗存。

　　以跋山遗址为中心，团队通过持续踏查和系统调查，在沂河上游山间盆地陆续发现80余处旧石器时代遗存，形成“沂水跋山遗址群”。通过精细发掘，团队在跋山遗址揭露近8米厚的文化堆积，划分出14个文化层，并结合光释光、铀系法等测年技术，建立起距今10万年至5万年的连续文化序列；与其相衔接的水泉峪遗址，则将这一序列延续至距今约2万年。这一套完整、连续且无缺环的时空框架，系统完善了海岱地区晚更新世古人类文化发展序列，填补了我国东部沿海地区旧石器时代中晚期衔接段的学术空白。

　　这一发现不仅完善了山东地区旧石器时代文化序列，也因其所处年代正值现代人起源与扩散研究的重要阶段，为探讨东亚现代人起源提供了新的考古证据。

　　推进理论研究

　　回应东亚现代人起源之争

　　如果说田野考古为研究提供了基础材料，那么理论研究与价值阐释则赋予这些材料更深层次的学术意义。跋山遗址群出土石制品超过5.2万件、动物化石超过1万件，为相关研究提供了丰富资料。其中，距今约10万年的象牙质铲形器、集中出土的古菱齿象下颌骨以及大量带有人工活动痕迹的动物遗存，成为认识当时人类生存方式的重要依据。

　　针对国际学术界长期流行的“非洲起源说”，团队通过扎实的地层学与年代学分析，提出了强有力的实证性反驳。研究发现，跋山遗址群展示了古人类在极端气候环境下超乎想象的适应能力与生存智慧：距今约10万年的暖期，古人类集中猎杀并利用巨型动物（如古菱齿象），展现了高效的狩猎与资源管理能力；距今约7万年，随着气候进入严寒阶段，古人类不仅没有消失，反而留下了呈“品”字形分布的密集用火遗迹，通过篝火取暖与炙烤食物顽强生存；到了距今约2.5万年至2万年的末次盛冰期，华北地区气候极度干冷，这支先民开始使用细石器技术。通过对石料进行精细压制，他们制作出标准化、便携式的复合工具，这是华北南部出现时间较早的细石器技术遗存。

　　李罡谈到，沂水跋山遗址群从距今10万年前后到2万年前后的文化序列是连续的、没有缺环的，其石器工业面貌所体现的技术传统是一脉相承、渐进演变的。这直接否定了末次冰期东亚古人类因无法抵御严寒而灭绝的推论，清楚展示了中国早期人类生生不息、持续演化的真实历史路径。这些研究成果，有力推动了国内外学术界对“多地区演化说”与“连续进化附带杂交”模型的理解与接受，为构建中国古人类学理论体系贡献了关键的区域拼图。

　　擦亮“海岱考古”青年品牌

　　重大科研突破离不开高水平人才队伍支撑。项目启动之初，山东旧石器考古专业力量相对薄弱，相关研究基础有限。依托重大科研项目建设，团队逐步实现人才培养与学科建设同步推进。在项目实施过程中，团队坚持“传帮带”机制，通过田野实践培养青年人才。同时，依托国家社科基金和省级创新团队项目，积极推动考古学与第四纪地质学、古环境学、体质人类学、古蛋白组学等学科深度融合，形成多学科协同研究模式。经过多年建设，团队已发展成为拥有10余名博士、硕士研究人员的专业队伍，形成了中青结合、专业互补、协同创新的发展格局。

　　2024年3月，“沂水跋山遗址群”入选“202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5月入选“2023年度山东省五大考古新发现”。同年，团队被授予“山东省青春担当好团队”荣誉称号。

　　从发现遗址到构建区域文化序列，从田野发掘到理论阐释，团队持续深耕齐鲁大地。未来，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沂水跋山遗址群古人类文化演进研究”团队将继续推进“考古中国”重大项目实施，以更加扎实的发掘研究和更加系统的学术阐释，为中国旧石器时代考古研究贡献新成果。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杰 通讯员 潘宏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