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伊消得人憔悴”再探

2024-12-0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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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永的《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一首是宋词经典,最后两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更是经典中的经典。王国维《人间词话》中将这两句视为人生的第二大境界,更使这首词在当代享有盛名。

  柳永这首词主要写什么?“伊”又是谁?“为伊”又是为谁?

  通常人们都将这首词视为恋情词,词人的“所谓春愁,不外是相思二字”。这个“伊”,就是心中念念的一位女子,词人爱得无怨无悔。这种理解当然可以,但只是这样说还不够,很不够。不能完全把它看作一首爱情词,它还有其他含义,还有柳永自己的人生执着,疏狂个性的执着,词人“白衣卿相”的执着。

  这首词除了最后两句好像是要纯粹表达恋情的意思外,其他的都不是在写恋情,尤其是“拟把疏狂图一醉,强乐还无味”,这个“疏狂”显然不是写恋情,它是柳永自我个性的展现,自我人生况味的表白。这个“疏狂”在现实的人生世界里,很多人不理解。正所谓“无言谁会凭阑意”,这句话的表面意思是“我不说话,谁又能明白我的想法”,其实深层意思是说,“我即使说了,谁又能明白”!当然了,就是这个“伊”能够明白,他心心念念的人能够理解。这表达的应当就不是纯粹的爱情。

  这首词若说纯写恋情,无论是内容还是写法,与柳永通常的恋情词相比,都有其独特之处。柳永恋情词通常是写男欢女爱或男女相思,并多从女主人公的角度来写,非常单纯,比较缠绵。而这首词在写作内容上就有些复杂,结尾二句更是陡然而起。如果和柳永其他词作对比的话,就可见这不是他的什么恋情词。比如,我们可以将这首词与柳永的咏怀言志词《鹤冲天》做一番对读: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首词是词人落榜之后写下的,词人落榜了不失望,还非常的有豪气,和唐人李白的个性有一比。“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我们一定不要小看了这两句,以往对这两句似乎没有充分重视。这哪里是在写词啊,这是词人文学创作的宣言,也是人生志向的宣言。而“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简直要将传统的功名富贵,一时全抛却了。这是青壮年时期的柳永,这是“千金散去还复来”的柳永。

  而我们再看《蝶恋花》词中的柳永,明显就是中老年时期的柳永了。但是在“狂荡”“疏狂”的人生个性方面,并没有改变,一句“无言谁会凭阑意”,还有另一层深意,就是自己的心意本来就不需要别人来理解!而能理解他的就是“伊”人,《蝶恋花》中的伊人,不就是《鹤冲天》中的意中人吗?人事在变,时空在转,不变的是意中人,不变的更是自己的人生选择。

  柳永把自己视为“白衣卿相”,他的词真有那么厉害吗?这是当然。柳永是宋代第一个大力创作慢词的人,从词调的使用上看,他又是宋代使用词调最多的人,而这些词调绝大部分都是宋代词调,并且绝大部分都是柳永创制的新词调,这是很有开创性的。柳永的词上至宫廷,下至民间,都有大量的“粉丝”,教坊乐工每有新曲,必求柳永填词以传后世;市井歌妓的演唱,请柳永品评之后则“声价”十倍;从西夏偏远地区回来的官员说,凡是有人家的地方,就能歌唱柳永的词。

  如果说宋词为一代之文学,那么柳永则开创了文学的新时代,是一代新文学的开路人,这么评价是不过分的。柳永自己说“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也并不是赌气的话。柳永在当时就是最大的文学“领袖”。就凭这一点,也有狂傲的底气。再说,没有一些狂傲的性格,对词的创作又怎会那样的痴迷和专注。

  柳永除作歌词之外,也需要仕途,需要升迁,这是那个时代绝大部分文人都有的想法。不幸的是,柳永的歌词大大影响了他的科考与升迁,在帝王和一些传统文人看来,他有些词太俗了,敢于宣传“彩线闲拈伴伊坐”的市民思想,敢于公开和当时流行的“功名”相对抗。并且他的词传播很广,像风一样在王朝的大地上拂过,他的功名怎能不受影响呢?仕途上又如何不落魄呢?“衣带渐宽终不悔”,其中“衣带渐宽”固然有相思的痛苦,又何尝没有仕途上的坎坷辛酸,一句“强乐还无味”,面对挫折,柳永也乐不起来,而“终不悔”,既是无悔和意中人的相爱,更是不悔自己一生的疏狂执着,不悔“才子词人”“白衣卿相”的执着。

  柳永《蝶恋花》词中的“伊”,不仅指他心心相系的意中人,更有他引以为傲的歌词创作,当然也包括因此带来的诸多非议和责难。王国维说,“衣带渐宽”二句是人生大境界,这实在是柳永的隔代知音。

  (作者系河北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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