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亚里士多德偶性概念及司各脱的解释

2026-07-3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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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智鹤 武汉大学哲学学院

  在亚里士多德为西方形而上学奠基的经典文本中,“偶性”(συμβεβηκός)始终处于一个看似边缘却在论述结构上十分关键的位置。《范畴篇》以“在载体之中”与“述说主词”划定存在者的基本类型:不在一个载体中的即是实体(根据是否述说主词划分为第一和第二实体),依存于一个载体的就是偶性(根据是否述说主词划分为普遍偶性和特殊偶性);《形而上学》Z卷则明确认为,实体是首要的存在者,在形而上学考察中居于中心地位,而偶性之为存在者,仅仅是因为它“以某种方式属于存在者”。亚里士多德的这套以实体为中心、偶性依存于实体的结构,逐渐形塑了经院形而上学研究的基本框架。然而,十三、十四世纪之交的方济各会士约翰•邓斯•司各脱,在《形而上学问题集》中对亚里士多德的古典文本进行了极富原创性的阐发。他的核心追问直指亚里士多德体系的根基:偶性对实体的“依存性”(inhaerentia),究竟是否属于偶性自身的本质?
  亚里士多德关于偶性的论述本身蕴含着丰富的层次与张力,这为司各脱的精微区分提供了文本空间。司各脱首先区分了“偶性性”(accidentalitas,即偶性的一般概念)与“具体偶性”(concretum accidens),并将讨论限定于后者。随后,他在“依存性”之下又区分出两个层面:实存的依存性(inhaerentia exsistentis),指实存的偶性与主体之间的现实统一;本质的依存性(inhaerentia essentialis),指偶性与实体凭各自之所是(quiditas)而具有的本质秩序。这一区分的文本依据,正是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Z卷中关于“定义在先”的论述——实体在定义上优先于偶性。司各脱将“定义在先”转化为“本质秩序”,从而为追问依存性是否属于偶性本质提供了分析框架。
  基于这一区分,司各脱提出了三个核心观点。观点一:任何一种意义上的依存性都不属于具体偶性之本质。司各脱对“属于本质”给出严格界定:属于本质者,是凭自身被包含在实质性概念之中、作为其实质理据的一部分,而非任何附加之物。依存关系的基础只能是偶性的实质而非实体的实质,否则实体将沦为依赖者而非关系的终项。此外,若依存性属于每一偶性的本质,则量性和质性将可抽象出一个高于它们又低于“存在者”的共同概念,从而瓦解亚里士多德的范畴体系。观点二:本质的依存性虽不属于偶性之本质,却在实在上与具体偶性相同一。司各脱借助阿维森纳关于“一”“真”外在于存在概念的论述,指出某物可以在实在上与另一物相同一却并不属于其本质。本质的依存性正是如此:它不在偶性的实质概念之中,却在实在层面与偶性不可分离,由此将偶性与实体的关联从“本质构成”转移到“本质秩序”的层面。观点三:实存的依存性在实在上不同于具体偶性,也不同于偶性之实存。在变体现象中,实存的偶性得以保留而实存的依存性却因主体消失而消失,且关系的两端若仅一端保留则关系本身不存续,这足以推知两者实在上的不同。偶性的现实存在与其对主体的现实依赖被彻底分离开来。
  最能体现司各脱创造性阐发的是他对圣餐变体(transsubstantiation)的分析。饼与酒在祝圣后实体转化为基督的体与血,而偶性却依然保留,这对亚里士多德“偶性不能脱离实体而存在”构成挑战。司各脱指出,饼的“量”在实体消失后依然保留,证明偶性可以在无主体的情况下存在;基督的真实临在并非实体的绝对存在,而是一种外在关系。司各脱由此将亚里士多德《物理学》中“偶性不能脱离载体”的命题,重新解释为关于自然秩序的描述,而非关于存在之可能性的形而上限制。
  这一解释的形而上学后果极为深远。司各脱明确断言:偶性就其概念内涵而言,在形式上直接是“存在者”(ens),无需凭靠实体的中介。即便把实体对偶性的因果性、实体与偶性的秩序关联全部抽离,“偶性是存在者”依然成立。司各脱重新诠释了《形而上学》Z卷中“其他事物之所以被称为存在者,是因为它们以某种方式属于存在者”——这里的“以某种方式属于”不再意味着依存和派生,而被转化为一种本质秩序上的层级关系。存在概念的单义化使实体与偶性在形而上学起点上获得了某种平等性,但司各脱并未完全抛弃实体优先性,而是将其从内在的依存关系改造为外在的因果关系。
  司各脱的阐释将经院哲学的概念分析方法发挥到了极致:他以严密的方式将“依存性”从偶性的本质中剥离,为偶性赢获了作为“存在者”的形式自主权。然而,若从古典形而上学的根基上回望,这份精妙操作或许也留下了一丝余痕。具体言之,亚里士多德坚持实体在三重意义上的优先,植根于对可感世界中“何者真正独立自存”的整全洞察。当本质性的依存秩序被转化为外在因果关系时,形而上学的分析视野固然被拓宽,但那份对“第一存在者”之厚重实存感的守护,是否也在敉平化运作中遭到稀释?司各脱彰显了理智的锐度,而亚里士多德的文本却始终提醒:存在的首要性或许并不完全等同于逻辑的纯粹可能性,它还承载着前分析的对世界坚实结构的信念。这一理论张力,正是中世纪经院学者在激活古典文本后留给当代哲学的意味深长的余白。
【编辑:李秀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