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笛卡尔将“我思”作为哲学的第一支点以来,对作为思维活动之载体的心灵的研究即广义的心理学也开启了其现代研究的范式。但正如现象学开创者胡塞尔敏锐地指出的那样,笛卡尔哲学不仅构成了近代西方唯理论与经验论两大支流的共同起点,而且其身心二元论也暗含了心理学中两种截然不同的研究范式,即一方面是以物质性身体为基础、以数学化的自然科学为导向的自然主义研究范式,其后的典型代表有费希纳、冯特等人,另一方面是以内在体验为基础的主观主义心理学研究范式,其后的典型代表有狄尔泰、布伦塔诺等人。不仅如此,笛卡尔通过普遍怀疑所回到的所谓绝对自明的起点即“我思”造成了一种“唯我论”疑难,而这种唯我论疑难又与现代心理学所标识的“自恋情结”相互映射。因而,从哲学角度看,现代心理学研究面对着三个内在相关又具根本性的议题:研究范式或研究方法的问题;身心关系问题;自我与他人关系问题。
胡塞尔洞察到笛卡尔思想中遗留下来的这些难题,并在彻底贯彻其回到绝对自明起点这一意图的基础上,通过现象学还原方法来纯化意识,以此达至纯粹心理学或现象学心理学。同时,在此基础上重释了身心关系,并通过揭示交互主体性的原初地位来尝试突破“唯我论”疑难。胡塞尔的现象学观念给后来现象学与心理学的结合指引了道路,从而发展出现象学心理病理学,其中的典型代表有宾斯旺格、雅斯贝尔斯、闵可夫斯基等人。
首先,就心理学的研究范式来说,胡塞尔明确区分出心理物理学或自然主义的心理学与主观体验的心理学两种研究进路,两者可分别对应于他所说的说明的心理学与描述的心理学,这接续了狄尔泰在自然科学与精神科学之间所作的经典划分。胡塞尔明确批判自然主义心理学,认为这样的心理学是一种物理还原主义,它以自然科学所追求的客观性和可测量的精确性为榜样,但心理活动事实上的流动性、不精确性与主观性必然导致以对待客观物的方式考察心理活动的失效。而且,不论是自然科学家还是心理学家,作为研究者都是主体—人,不能忽略自身的主观体验,更不能将主观体验悖论性地还原为客观物。或者说,当心理学家试图以自然科学的方式观察和测量心理现象时,那个正在观察和测量的主体及其体验又像地平线一样自行退后和隐匿了。不过,正如胡塞尔不是一味简单地否定自然科学那样,他也并非要单纯否定自然主义心理学的贡献。概括来说,这种心理学研究随着自然科学的持续进展,也可以不断获得一些本质性洞见,这些洞见可以作为示例来交叉验证现象学理论。比如,波佩尔和瓦雷拉等人认为,不同神经元功能的整合包含着不同时间尺度,这可以很好地对应于胡塞尔的“滞留—原印象—前摄”这一三重统一的内时间结构。这就像胡塞尔所说的,心理学中的各种观点都可以经过现象学的态度转化后为其所吸纳;也正如瓦朗斯在梅洛-庞蒂《行为的结构》一书卷首所言,神经生理学和实验心理学中观察到的事实恰恰可以走向对其自身本体论预设的否定。与对自然主义心理学的明确批判态度有些不同,胡塞尔对关注主观体验的心理学则抱持着部分同情甚至肯定的姿态。这是因为后者恰恰看到了心理现象与物理现象本质上的不同,从而在一定意义上能避免对心理现象的物化(Verdinglichung)。但胡塞尔认为这样的心理学依然是不够的,因为如狄尔泰和布伦塔诺等人只是从自然物领域返回到心理活动领域,依然是以物理和心理现象的二分为前提,从而不仅摆脱不了自然主义的潜在倾向,而且更为根本的是,依然落入了在世间的态度中,即存在者的现成状态中。为此,胡塞尔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要进行普遍悬搁,即将世间的一切现成理论以及对物体、心灵等的预设都放入括号中,从而回到纯粹的意识体验,考察其普遍的先验的意向性结构。这样就抵达了他所说的真正纯粹的心理学,即现象学的心理学。
其次,与心理学两条研究进路相对应的本体论前提是身心及其关系问题,这也是心理学和现象学的一个核心主题。通常看来,笛卡尔持典型的身心二元论立场。但事实上,他对身心关系的分析要远为复杂,如他明确说到身心交织融合得像一个整体;他在与伊丽莎白公主的通信中提到“身心统一体”是与心灵、身体并列的第三个基本概念;他在《论灵魂的激情》中虽然详细探讨了各种感觉和情绪的神经生理机制,这使他成为现代神经生理学和心理学的先驱,但他依然明确区分了作为心理状态的感觉与感觉的神经生理机制。这些看起来纷繁甚至显得有些矛盾的表述恰恰呈示出身心关系的复杂性,以至其后的唯理论和经验论都可以说是在尝试以不同的方式解决笛卡尔的身心问题。当代心灵哲学和心理学也都沿着这一问题提出了形形色色的身心关系版本,如威廉·詹姆斯的心灵随附现象论、斯金纳的激进行为主义、丘奇兰德的取消唯物主义、谢弗的语言二元论等。查莫斯提出的意识的难问题也直指感觉体验或感受质(qualia)与其神经生理机制的差异这一笛卡尔式遗产。相应地,胡塞尔从现象学进路出发,基于原初感觉体验尤其是触觉的双重立义,另辟蹊径地揭示出身心以交织(Verflechtung)的方式被原初知觉到,这给梅洛-庞蒂揭示身心的交织与含混性提供了指引。值得一提的是,范德考克概括了当今心理学界治疗心理创伤的三条途径,即自上而下通过谈话来重建社会性联系、服用药物改变大脑组织信息的神经通道,以及自下而上通过身体重新的体验重建正常的生活信念。他认为这三种心理疗愈方式需要综合使用,这潜在地体现出心理问题绝不单纯是内在的精神问题,也不单单是身体生理性问题,从而指示出身心的整体性与含混性。
最后,现象学和心理学要处理的另一个核心主题是自我与他人关系问题。笛卡尔的“我思”留下了“唯我论”疑难,它在认识论上会走向主观相对论;在心理学上,这种主体性哲学则呈现为“自恋情结”,而且各种心理疾病的主要根源和主要体现就是人际互动上的障碍。胡塞尔从认识论着手,揭示出先验主体是交互主体性的,即自我意识脱离不开他人意识,自我与他人在本体论上是结对的、先在的。随后,海德格尔进一步揭示出此在就是共在,只不过他从此在沉沦为常人入手,对自我与他人的共在持有消极态度。宾斯旺格作为存在主义心理学的创立者,在吸纳胡塞尔现象学和海德格尔存在论思想的同时,创造性地提出人之此在的本真形式是爱着的彼此共在(das liebende Miteinandersein),这种存在方式促成了人自身“在世界中超越世界存在(In-der-Welt-über-die-Welt-hinaus-sein)”。与此同时,社会认知的现象学进路秉持社会互动理论(interaction theory),并借助儿童发展心理学,表明在母体内部的胎儿已经处于与母亲的互动中。其中,梅尔佐夫等人证实婴儿在出生时就能够知觉和模仿他人的面部表情。胡塞尔遗留的手稿显示他也关注到婴儿与母亲基于触觉和其他感觉场的原初互动关系,及其对产生自我与他人意识的结对关系所起的奠基性作用。这些都为进一步整合现象学与心理学提供了丰富的理论资源。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触觉现象学研究”(22CZX050)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哲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