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脑机接口技术正从医疗康复领域加速向教育、娱乐、军事乃至日常生活渗透。从用意念操控机械臂到解码大脑内部言语,从治疗抑郁症到构想“意识上传”,这项曾经属于科幻的技术正在成为现实并引发了哲学存在论的追问:当机器能够读取、解码甚至干预人的思维和活动时,人还是自己的主人吗?人的主体性是否正在被技术消解?该如何重塑人的主体性?
脑机接口的原理是系统通过在头皮表面布放电极,实时采集大脑皮质产生的神经信号,结合算法将其解码为可识别的认知状态或运动意图(“读”);随后,根据解码结果,系统以电、磁等方式向大脑施加刺激,调节神经活动(“写”),或者直接生成指令输出至身体或外部器械,实现意念对外物的操控(“控”)。目前,脑机接口技术能够广泛提高人的行为选择和生活能力,未来则可带来人的认知、学习、感官、通信等维度的全方位跃迁。
但是,脑机接口技术也造成对人的自主性、能动性和创造性三个层面的冲击,全方位消解着人的主体性。其一,认知自主性的侵蚀。自主性的核心是“自我主导”,也就是说个体能够独立思考、判断和决定,不受外部力量的支配。例如,在传统教育与社会交往中,人的认知状态如注意力、疲劳、情绪等属于内隐的私人领域,脑机接口通过实时神经信号采集与解码,将这些内隐状态转化为外显的可视化数据。当外部系统比个体自己更“了解”其内在状态,并在个体尚未觉察便自动调节学习节奏时,“谁在主导认知过程”便成为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同时,脑机接口还会引发“认知外包”。脑机接口链接网络和大语言模型,系统通过算法推荐和概率统计输出答案来干预人的认知决策,学习者逐渐依赖外部提示,不再主动思考。如若长期如此,批判和决策能力将因“用进废退”而弱化。最终,个体逐渐放弃认知和内省能力的训练,转而依赖外部系统的诊断与反馈。这并非技术本身的必然结果,而是在缺乏制度约束的情况下,效率优先逻辑对人性发展的潜在侵蚀。
其二,行动自主权的转移。行动自主是行动发起者能够基于自由意志进行审慎考量,主动启动、主导和归属行动过程的能力。在“读—控”型脑机接口系统中,用户的意图往往需要经过“信号采集—算法解码—设备执行”的转换链条,这一链条中任何一个环节的偏差都可能导致行动结果与意图不符。例如,当解码器对运动想象信号的识别出现延迟或错误时,外部设备可能做出与用户意图相悖的动作;当系统基于神经数据自动为用户筛选行动选项甚至提前执行指令时,用户便从行动的发起者降格为行动的确认者乃至行动的旁观者。在高度自动化的脑机接口系统中,用户可能产生“是设备在做而不是我在做”的疏离体验。特别是当算法解码环节中算法黑箱的决策逻辑超出用户的理解范围时,用户对行动结果的归属判断便会发生动摇。这不仅是身体被机器支配,连意向性本身也面临被算法捕获的风险。当行动不再源于自由意志的审慎考量,而是对系统提示的即时响应时,自主性便被悬置。
其三,创造潜能的规训。创造性根植于思维的非确定性、非线性与开放性。真正的洞见往往诞生于走神、漫无目的的联想以及对规则的偏离。脑机接口的闭环系统天然追求效率、准确与可预测,其运作逻辑与创造性的本质形成结构性冲突。首先,实时监控与反馈机制倾向于将认知过程“任务化”。持续监测会使走神、发呆等看似“低效”的状态被系统识别为偏差并予以抑制。然而,创造性洞察恰恰出现在放松与走神的间隙。其次,算法解码依赖于对已有信号模式的识别与强化,易于引导用户走向“高概率路径”,即符合统计常模的联想与策略。真正的创造性要求打破常规、生成罕见的新组合,但脑机接口会过滤掉那些看似错误、离奇却蕴含突破的“低概率创意”,形成一种“算法保守主义”。最后,“即刻满足”的闭环取消了意图与结果之间的不确定性,也就是齐泽克在《连线大脑里的黑格尔》一书中所说的受脑机接口威胁的是“自由的人类个体,直接触知自己的内心生活”。每一次意图都被高效执行,主体便失去了在模糊与试错中生成新可能性的机会,这也是创造可能性的消逝。
面对上述挑战,一种流行的叙事是“技术决定论”:脑机接口的发展必然导致人的主体性消解,人终将沦为技术的附庸,或被技术所取代。这种叙事在超人类主义和反乌托邦文学中屡见不鲜,但其本质是唯心主义技术观的体现。它把技术看作脱离社会关系的独立力量,忽视了技术应用的社会制度中介与人的实践能动性。
脑机接口技术本身并不必然导致主体性消解,其社会后果取决于它被嵌入何种生产关系、服务于何种价值目的。在资本逻辑下,脑机接口可能成为强化劳动监控、过度算法推荐、加剧社会不平等、侵蚀个人隐私的工具;但在“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下,它同样可以成为残障人士恢复社会参与、提升人类认知能力的解放性力量。技术是手段而非目的,是工具而非主宰,这是马克思主义的核心立场。
破解脑机接口对主体性的挑战,关键不在于拒斥技术,而在于以制度创新和价值引领驯服其“野性”,使其回归服务于人的发展的本位。
第一,确立“技术为人”的价值准则。脑机接口的研发与应用必须以维护人的尊严、自主性与隐私权为不可逾越的底线。在医疗康复领域,技术应优先保障患者的知情同意权与退出权;在非医疗领域,尤其涉及认知增强或情绪调控时,必须经过严格的伦理审查与充分的社会讨论。技术应用的合法性边界应由人民来划定,而非由技术精英或资本力量所垄断。
第二,建构全生命周期的治理体系。针对脑机接口技术的特点,应建立覆盖“研发—应用—退出”全过程的制度框架。研发环节,嵌入伦理前置审查,防止“技术黑箱”侵蚀人的自主性;应用环节,建立算法透明度与可问责机制,确保使用者对技术决策拥有监督与申诉的权利;退出环节,妥善处理神经数据的删除与归档,避免技术依赖固化为人格依赖。当前,我国在数据安全立法与人工智能伦理治理方面已取得积极进展,有必要在脑机接口领域借鉴这些制度经验,形成系统化的治理体系。
第三,培育公众的技术批判素养。主体性的守护不仅需要制度保障,更需要个体的能力建设。学校与社会应加强关于脑机接口、神经伦理与数字权利的科普教育,使公众能够理解技术的原理与风险,保持反思意识与批判能力。只有当个体不再是技术的被动使用者,而是能够作为主动审视、选择与监督技术的主体时,主体性才能真正被捍卫。
要言之,脑机接口是否会导致人的主体性消解,并非技术本身所能决定。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通过制度规制、价值引导与能力建设,可将脑机接口转化为增强人的能力、拓展人的自由、丰富人的交往的积极力量。真正的挑战不是机器是否会取代人,而是人是否能够自觉地驾驭技术、塑造未来。
(作者系贵州师范大学中共党史党建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