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来，非洲各族人民孕育出多姿多彩、个性鲜明的文化。如今，当人们沉醉于蓝调爵士乐和说唱音乐的优美旋律，欣赏造型各异的精美雕像和绘画艺术品，以及阅读充满智慧和想象力的非洲文学作品时，便能感受到古老厚重的非洲文化带来的震撼，它拥有一种鲜明而持久的独特魅力。在丰富多彩的非洲文化中，非洲音乐特色鲜明、广受世界认可，成为非洲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名片”。

　　非洲音乐通常是乐舞一体，鼓是承载节奏的核心乐器，音乐律动贯穿舞蹈始终。但非洲音乐并非单一的舞台表演，而是群体性的文化活动。非洲人秉持“参与才有意义”的音乐观，每个人既是观众也是表演者。乐舞一体，通常由领唱引领合唱，众人伴随鼓点拍手踏足、摆动身体，共同营造动感氛围。另外，如同非洲历史主要依靠口口相传一样，非洲音乐也以口头流传为主，不依赖固定乐谱。表演者可随现场氛围和情绪自由发挥，让音乐始终保有鲜活的生命力。当地人常说，歌舞是非洲人与生俱来的能力，有嘴能歌、有腿善舞，这份文化禀赋，成就了非洲音乐的群体性与即兴特质。

　　非洲音乐不只是一种艺术形式，更是一种社会生活的黏合剂，贯穿祭祀、庆典、婚丧、劳动甚至战争等各类场景，具备多重社会功能。一是作为仪式与信仰的载体。从出生、成人礼、婚礼到葬礼，人生每个重要节点都配有专属音乐。在宗教和祭祀仪式中，音乐更是与祖先沟通、驱邪祈福的桥梁。二是作为信息传递与社会动员的工具。极具代表性的“会说话的鼓”，可以模仿语言声调，在村落间传递生死、战争等复杂信息，也能够动员民众劳作、抵御敌人。三是作为凝聚社群与身份认同的工具。音乐强调普通群众的参与性，大家既是观众也是演员。集体劳动歌谣可以统一动作节奏，进而提高生产效率。在共同参与的过程中，不断强化族群归属感。四是作为政治与权力表达的工具。宫廷鼓乐象征王权，乐师和鼓手往往拥有较高社会地位。同时，音乐也常被用来传递抗争情绪、表达不满，成为社会动员的工具。总之，非洲音乐的社会功能深深植根于非洲文化“音乐与生活不可分割”的观念中，也让音乐成为集艺术、社会、政治、宗教于一体的综合文化载体。

　　作为非洲音乐文化的核心载体，非洲鼓的种类丰富，尺寸大小五花八门，通常有铃铛等饰物，是非洲音乐最鲜明的标识。加纳节奏多变的特色鼓乐就是其音乐文化的核心，堪称非洲音乐的代表。

　　在加纳，不同区域和部落有着各自独特的鼓乐风格，每种风格都蕴含着特定的文化意义和身份认同。阿坎族的阿多瓦鼓乐（Adowa），多用于葬礼、加冕、祭祀等重大仪式。加族的克潘洛戈鼓乐诞生于 20 世纪 60 年代，属于青年社交舞曲，是当下加纳最流行的鼓乐形式，频频登上国际音乐节舞台。此外，加纳鼓乐还孕育出Highlife这一新兴乐派。该流派将非洲传统音乐元素与西方音乐融合在一起，乐曲的旋律和节奏源自非洲，演奏中大量使用吉他、铜管等西洋乐器。该流派很快传入尼日利亚，成为尼日利亚现代音乐的重要基础，并深刻影响了整个西非流行音乐的发展。

　　尼日利亚有约鲁巴、伊博、豪萨等数百个族群。他们各自形成独立的音乐体系，在音阶、乐器、创作题材上各具特色。西南部约鲁巴族音乐发展最为成熟；北部豪萨族音乐受伊斯兰文化影响，以宫廷赞歌见长；东部伊博族有金属铃、槽鼓等特色乐器。传统音乐与外来音乐的深度交融，是尼日利亚音乐的另一鲜明特质。在吸收加纳 Highlife乐派元素的基础上，尼日利亚音乐人又通过大量使用欧美爵士、吉他、铜管乐器和电子音乐等，衍生出Afrobeat、Juju、Fuji等众多乐派。例如，由费拉·库蒂创立的Afrobeat，融合了约鲁巴传统鼓乐、Highlife、爵士与放克音乐，乐曲篇幅宏大、由大乐队编制，歌词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反思殖民遗留、表达民众诉求和泛非主义思想。而21世纪兴起的当代乐派Afrobeats则依托数字化技术，融合R&B、嘻哈、舞曲等元素，保留西非复节奏传统，曲目短小上口，适合流媒体传播，创作内容多聚焦城市青年生活，迅速在全球走红。

　　作为非洲文化的一张亮丽名片，非洲音乐在对外展示非洲多元民族文化、打破西方刻板印象、推动世界音乐发展和促进多元文明互鉴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非洲音乐走向世界，最初伴随着罪恶的黑奴贸易。自15 世纪中叶黑奴贸易开始以来，被贩卖的黑奴也将非洲音乐文化带到了美洲。他们保留的鼓乐、应答歌唱等音乐形式，在美洲的劳动、宗教和生活中得到传承。这也是非洲本土文化第一次大规模向外传播。正是在非洲本土音乐的基础上催生了灵歌、布鲁斯、爵士、摇滚、嘻哈等现代流行音乐形式，并深刻影响了世界音乐的发展趋势。

　　自20世纪60年代非洲国家纷纷取得民族独立以后，非洲音乐人开始通过海外巡演、世界音乐节等登上国际舞台，演绎了大量传统音乐与现代乐器融合的新作品。南非著名歌手米里亚姆·玛卡巴演唱了采用祖鲁传统节奏，并带有南非本土 Mbaqanga音乐风格的歌曲“Pata Pata”。种族隔离时期，她携此曲登上欧美舞台，借音乐展现南非黑人的生活与民俗，声援反种族压迫斗争，成为享誉世界的非洲文化符号。2010年，世界杯主题曲“Waka Waka”即改编自喀麦隆民间歌谣。该曲保留了非洲鼓、拇指琴等传统特色，由南非本土乐队鲜磨乐团参与演唱。借助世界杯这一平台，喀麦隆民间行军曲调与非洲集体歌舞文化，被数十亿全球观众熟知。时至今日，非洲 Afrobeats音乐人频繁亮相国际舞台，用歌曲讲述本土日常与社会议题，展现了当代非洲鲜活、立体、多元的社会图景。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