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关系学和区域国别学的融合与创新

2026-11-0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微信公众号

— 分享 —
链接已复制
  国际关系学与区域国别学虽在研究对象、研究路径和知识基础上存在显著差异,但在新的学科发展语境下,二者具备互促共进、融合发展的新空间。国际关系学持续深化发展,进一步阐释国际体系的结构性变革和对国际形势进行研判,有赖于区域国别学对特定区域与国家的具体考察。区域国别学若要走出碎片化研究的局限,构建整体性知识框架,则需要国际关系学提供国家与体系层面的宏观视角。据此本文提出,以整体利益与国家战略研究作为融合突破口,是国际关系学与区域国别学融合创新的重要途径。
  国际关系研究需要“把国家找回来”
  作为一门独立的社会科学,国际关系学长期以来研究的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国际体系具有无政府属性,加之资源总量有限,国家间利益冲突具有必然性。由于国际关系是一个互动性的博弈过程,所以各国之间的力量分配、角色关系等就成为影响博弈结果的结构性变量。正如现实主义学者反复指出的,尽管今天的英国比19世纪的英国要强大很多,但从相对实力的角度来说,19世纪的英国才是当时国际格局中的霸权国。这种对结构性变量的重视,甚至导致了一种将国家“黑箱化”的研究倾向,即无需了解一国内部的具体情况,就可以预知某个国际博弈的结果。
  这种将国家“原子化”或“黑箱化”的研究路径存在诸多逻辑局限。一方面,该范式依托理想化假设,固然能够揭示国际体系的结构性约束,提炼国家行为模式的共性特征,但在无政府状态下,如果各国行为均不同程度偏离体系结构的预期,国际博弈的结果便会与基于结构变量的推演产生显著偏差。事实上,国际博弈的结果并非单纯由结构性因素决定,它同时还受制于各类行为体的自主选择。
  另一方面,这一研究路径导致国际关系和外交政策研究长于解释常态化的现象而短于解释结构自身的重大变化。国家相对实力根植于自身绝对实力,而绝对实力的变化则基于国内的经济发展和政治治理。如果缺乏对各国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条件的把握,便难以精准研判一国发展趋势与国际实力结构的变动。就此而言,区域国别学聚焦对区域与国家内部情势的深度考察,能够为国际关系学者开展更可靠的预测研究提供支撑。
  区域国别研究
  需要关注国家整体利益
  与国际关系研究相比,区域国别研究是一个以实践为导向的跨学科研究领域,研究议题覆盖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人口学、历史学、地理学、国际关系学等多个学科领域。现有学科主要依据议题属性与研究领域划分,而非以特定区域或国别的范围为标准。因此,尽管学术界长期存在美国学、日本学等研究方向,但它们并不是具有独特概念和逻辑体系的理论性学科。从当下通行的学术概念来看,它们均属于交叉学科范畴。然而,一个研究领域若要冠以“学”之名,就必须构建起具有学科独特性的研究视角和知识体系,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关于经验事实的整理层面。
  相比传统的美国学、日本学,区域国别学的理论化面临更为严峻的挑战。究其原因,不同区域与国家的情况千差万别,其普遍性主要体现在不同的领域。例如,经济学家研究不同国家经济领域的一些规律性现象、国际关系学家研究不同区域国际关系的相似性等。然而,若将不同领域、不同国家纳入同一分析框架,如何提炼出具有普遍性的知识,便成为研究者面临的难题。这就要求区域国别研究者在强调所研究区域和国别特殊性的同时,致力于建构和发展出一些作为共同知识的理论。其核心难点在于,如何将不同类型、不同领域的议题置于统一的整体性视角下展开研究。例如,研究日本经济的学者与研究美国政治的学者何以开展学术对话、二者能否运用同一分析视角等。
  对区域国别学而言,要构建起具有共同知识框架的学科体系,需要关注“整体利益”这一重要概念。所谓整体利益,即一国在特定历史时期内,国内各阶层共同享有的最重要的利益。一国的内政和外交都应该服务于国家的整体利益,而非将二者简化为“外交依附于内政”的单向关系。同时,如果国家的整体利益能够得到维护和促进,那么各领域的具体利益也会得到更好的保障。因此,对于区域国别研究者而言,如果能够准确界定一国的整体利益,即便研究议题分属不同领域,也会具有一个分析问题的共同视角和框架。在整体利益的相关研究中,国际关系理论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这是因为,国家利益的实现依赖于特定国家间关系和国际体系结构,而一国的整体利益往往取决于它在国际体系中的位置及其对应的位置性目标。占据有利的国际体系位置,可以整体性提升该国的安全水平、对外影响力与国际资源份额。换言之,仅从单一国家或区域内部视角出发,不足以完整界定其整体利益。
  国际关系学和区域国别学互促互进
  国际关系学与区域国别学并非相互排斥、彼此否定的关系,二者能够双向赋能,从对方的研究成果中汲取理论与经验养分,实现协同发展。
  对于国际关系研究而言,区域国别研究可以让国际关系研究者更全面、准确和深入地了解不同区域、国家的具体情况,理解国内因素对于国家战略的塑造作用,从而理解它们为何不一定采取理性的对外战略。这不仅有助于国际关系研究者准确理解各国的实力变化趋势,预判各国可能采取的实际外交战略,也有助于预判各种国际互动博弈的结果、国际体系结构性因素可能发生的重大变化。例如,如果不理解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雅典的内部政治,我们就无法理解它为什么会采取远征西西里岛的行动,致使自身在占据优势的局面下最终战败。与此同时,区域国别研究也有助于国际关系学者提出针对本国外交政策的具体建议。脱离区域国别学提供的经验支撑,国际关系研究很难产出高质量的战略与政策分析,更难以形成可靠的前瞻性预判。
  对区域国别研究而言,国际关系研究长期聚焦国际体系的结构性因素,能够研判国家在国际体系中的位置和整体利益,可以为区域国别学整合多元议题领域提供基础性分析视角和分析框架。在国际政治现实中,一国与他国建构起差异化的战略关系,既有战略合作,也存在战略竞争。由于内政和外交均服务于国家的整体利益,区域国别研究者需要精准把握一国整体利益,厘清该国与其他行为体的战略关系,从而有效阐释和研判该国在不同领域的对内对外政策。就此而言,国际关系领域关于国家整体利益与国家间关系的研究,能够为区域国别学打通不同议题板块提供整体性分析视角与理论框架。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编辑:吕佳(报纸)齐泽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