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十五五”规划》,强调要“加强文化遗产领域科技创新”,“推动人工智能、卫星遥感、无人机、实景三维、虚拟现实等技术应用,提升数智化保护水平,加强文化遗产数字档案和数字资产管理”。数智时代,AI正在深度介入文化遗产保护领域。从图像识别、病害监测、三维重建,到大模型问答、AIGC复原和沉浸式展示,AI为文化遗产保护创造了新的可能、开辟了无限空间。然而,越是在“AI赋能”成为广泛共识的时候,越有必要深入追问:AI究竟在为谁赋能、赋什么能,又以何种方式赋能?如果文化遗产只是被动地成为算法演示的材料、模型训练的样本和视觉消费的对象,那么所谓“赋能”就可能遮蔽文化遗产自身的价值意义。数智时代文化遗产保护的关键,不是一味强化“AI赋能”的技术叙事,而是要适当转向“AI释能”的现实诉求,即通过技术释放文化遗产本身蕴含的知识、证据、审美和公共价值。
AI介入文化遗产保护的积极作用显而易见。在壁画保护中,AI可用于病害识别、裂隙检测、烟熏去除、图像增强、线稿补全和虚拟修复;在古籍整理中,OCR、版面识别、自动断句和文字校勘提高了大规模文献处理能力;在博物馆馆藏管理中,图像识别和知识图谱能够辅助文物分类、相似图像检索和跨馆藏关联;在传统工艺研究中,机器学习可用于纹样检测、色彩提取、工艺流程记录和数字展示。然而,各种衍生问题也如影随形。例如,一些AI与文化遗产相结合的研究,往往侧重于模型是否新、标准是否高、生成效果是否惊艳,却较少追问其对于文化遗产保护本身究竟增加了什么知识、解决了什么问题、形成了何种可验证的证据。于是,文化遗产被转化为算法应用的“场景”,文物图像被转化为可供训练的“样本”,历史对象被转化为参数优化的“材料”。其结果是,一些成果只在呈现效果上让人耳目一新,但对于文物保护、文化传承和历史研究的实际贡献并不充分。
首先,文化遗产保护需要实现从算法中心叙事向遗产中心叙事的转型。AI应用不能只问算法是否先进,更要问它是否提出了新的研究问题、是否提供了可靠的证据增量、是否深化了对文化遗产价值的认识。否则,文化遗产就会从研究对象退化为技术样本,从历史见证退化为算法素材。数字化真正改变的,不只是文化遗产的存在形式,也包括文化遗产进入知识生产的方式。一件文物被拍摄、扫描、建模以后,并不只是多了一个高清图像或三维模型,而是成为包含来源、年代、材质、工艺、图像内容、保存状态、修复记录、权属信息、展示历史等多重信息的数字对象。元数据、分类体系、知识图谱和关联数据,并不是附着在文物之外的技术标签,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文化遗产如何被检索、比较、阐释和再利用。
如果说数据化解决的是如何组织文化遗产,那么AI面对的则是如何从这些组织起来的数据中发现新的知识。AI释能,就是通过数据组织、语义关联、模式识别和智能检索,释放文化遗产自身已经蕴含但尚未充分显现的知识能量。例如,面向中国传统纹样的智能检测,除了让模型识别“龙纹”“凤纹”“祥云”“莲花”等图像类别,更重要的是在大规模馆藏图像中定位纹样单元,建立纹样与器物、材料、时代、地域、工艺和象征意义之间的关系,从而为专家判断提供更丰富、更有序、更可复核的材料。
其次,文化遗产保护需要从视觉真实转向基于证据的真实性。AIGC、数字复原、沉浸式展示、虚拟场景能够增强文化遗产的可见性,但也可能制造“逼真的误认”。尤其在遗址复原、古建筑复原、壁画补全、人物形象生成、历史场景再现中,AI很容易把推测性内容包装成确定性图像。一个图像越精美、场景越沉浸、交互越流畅,越可能让公众忽略其背后的证据等级、推理链条和不确定性。文化遗产保护中的真实,不等于视觉上的逼真。技术不能替文化遗产作证,生成算法也不能自证其历史真实性。
事实上,修复本身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无论实体修复、数字修复,还是虚拟复原、生成式补全,都必须建立在严肃证据和合理推理之上。由于年代久远、材料老化、环境侵蚀、历史记录残缺等原因,文化遗产必然存在某种不确定性。但这种不确定性应当处于可说明、可讨论、可约束的范围内。比如,对于一处残损壁画,哪些部分来自现存实物,哪些部分来自早期照片,哪些部分来自同类图像参照,哪些部分属于算法推测,哪些部分只是展陈中的艺术化表达,都应当被清楚标明。否则,AI修复越成功,反而越可能降低公众对真实证据的辨别能力。这并不是对AI修复的否定。AI既可以提出候选方案,也可以辅助线稿补全、色彩推测、图像增强和病害识别,还可以帮助研究者比较不同修复路径的各种效果。但最终的文化判断、历史解释和修复决策,仍然需要文物保护、艺术史、考古学、材料科学和相关传统技艺专家共同完成。AI生成的“像”,不能直接等同于历史上的“是”。文化遗产保护所需要的不是毫无裂缝的视觉奇观,而是能够诚实呈现证据、推理和限度的知识表达。
最后,文化遗产保护需要从单独展示转向公共文化基础设施建设。长期以来,文化遗产数字化项目容易形成一种“项目化”逻辑:一次采集、一个平台、一场展览、一轮传播。这样的工作当然有其意义,但如果数据不能长期保存、标准不能互通、系统不能更新、成果不能共享,就很难真正服务于文化遗产的持续保护与全民共享。AI尤其依赖大规模、高质量、结构化的数据资源。如果文化遗产数据长期分散在不同机构、不同平台和不同项目中,缺乏统一规范和开放机制,AI应用便容易重复建设、低效训练、各自封闭。
文化遗产保护的根本目的,在于为历史文化与人类文明的保存、研究、教育、传播和共享作出贡献。国家文物局印发的《国有文物资源数据管理办法》于2026年11月1日起施行,该《办法》提出国有文物资源数据是基础性、战略性资源,并强调数据采集、加工、存储、传输、登记、服务等全生命周期管理。这就意味着,文化遗产数智化不仅是技术项目,还应成为公共文化基础设施建设的一部分。例如,在“中华古城数字图谱集成”工程中,文化遗产数智化的重点不只是为古城生成可观看的数字模型,更是把城址格局、历史沿革、空间形态、文献记载、遗产要素和保护利用信息组织为可关联、可查询、可解释的知识网络。文化遗产数据涉及国家文化安全、文物安全、知识产权、民族文化敏感性、社区权益和机构责任,这就需要建立兼顾保护与开放、专业与公共、效率与伦理的治理机制,在权益清晰、安全可控、开放有序的基础上推进利用。只有当文化遗产数据能够被规范采集、可靠保存、准确标识、分级开放、持续更新,并与教育、研究、展览、创意转化和公共文化服务形成良性循环,AI才可能真正释放文化遗产的公共价值。
AI之于文化遗产保护,既不是“万能钥匙”,也不是“外在装饰”。它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替文化遗产说话,而在于帮助文化遗产以更可靠、更开放、更可持续的方式被看见、被理解、被研究和被共享。从AI赋能到AI释能,意味着把技术重新安放在文化遗产保护的证据链、知识链和价值链之中。唯有如此,数智技术才能不止于制造新的视觉奇观,而是真正参与推动文化传承发展与人类文明进步。
(作者系南京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中华文明数智创新研究实验室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