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学术文章越来越难读，文风是个大问题。一些所谓“专家”“名人”时常语出惊人，有的玄奥晦涩、有的左右逢迎。概念空转、生套框架的“八股”论文俯拾即是，不少读者常被新瓶装旧酒的生词、话术弄得云里雾里。于是，人们禁不住吐槽，“能不能讲点人话”？这些打着“理论”“学术”旗号的文章脱离思想、脱离实践、脱离人民，公众苦其久矣，其论当休、其风当止！

　　学术文风，是理论学术文章呈现出来的整体风貌和格调，或生动或质朴，或通俗或深奥，都不只是作者语言惯习的表露，更蕴含着作者的思想认识、心理态度以及术业追求。文风不是文采的代称，也不是观点的配饰。好的学术文风并不刻意追求标新立异、华丽辞藻，却能以深刻的内涵、准确的表述让人理解，以论证的逻辑性和理论的感召力令人信服。优秀的学理文章文风端正，思想传达清晰透辟，其形其理相得益彰，能够持久地产生影响。

　　古往今来，大家巨擘多重视文风的塑造。中国经典文论以诗性言说铺陈鲜明学问底色，无论是钟嵘“流风回雪”的诗评，还是《文心雕龙》的骈俪成体，莫不内涵丰富、凝练含蓄、耐人寻味，一如《二十四诗品》所云，达到了“大用外腓，真体内充”；柏拉图的《理想国》以对话体主导滔滔雄辩，其风格兼具哲学高度与文学色彩；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如同“政治散文诗”，将深刻的学理思辨与高超的修辞技巧完美结合，论说推理激情洋溢、大气磅礴。历史表明，学术要回应时代问题、解决现实困惑、推动人类认知发展，就不能忽视文风建设。好的文风应戒绝空泛失焦的讨论，远离亦步亦趋的效仿，不作故弄玄虚的说辞，摒弃虚情假意的粉饰。

　　文风即党风、作风。马克思主义文风是中国共产党人优良传统的体现。延安整风时期，毛泽东同志发表了《反对党八股》，列举“空话连篇言之无物”等八大文风问题，提出要建设“生动活泼新鲜有力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文风”，并指出“学风和文风也都是党的作风，都是党风”。新时代新征程，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文风建设，强调理论文章要力戒“长、空、假”，提倡“短、实、新”。“把权力关进制度笼子”“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等重要论述，内涵深刻、切中肯綮，语言平实、亲民、鲜活，成为马克思主义文风的时代标识，也为学术文风建设提供了生动示范。

　　当前，学术界仍存在将文风与学术性对立起来看待的顽瘴痼疾。有的认为，理论讲得晦涩难懂是思想高深的象征，将学术性与可读性看作针锋相对的“天敌”。有的在对西方学术观点尚且一知半解时，便忙不迭引介、炫耀。在类似的不良风气之下，学问蜕变为孔乙己身上的“长衫”，精准落在“人心不古”式的叹息中。更有甚者以为，概念术语一旦被人理解，学问就似乎掺了水；思维稍灵动些，论证就好像不严谨了；文章一旦清爽好读，理论也几近淡白了。于是乎，原本讲求理性规范、章法有度的学术话语，被偏执、窄化、极端地理解为干瘪、枯燥、平淡的陈述，致使学理文章堕入主体庸繁、操弄术语、拗口不通的窠臼，更何谈明白晓畅、深入浅出！

　　文风反映的学风问题，究其实质，其一曰，提不出真问题。比如，有的缺乏问题意识，偏好从既有文献套取框架，把材料胡乱拼凑，便可轻松避开“回答什么”的追问。其二曰，缺乏真思考。有的以引文替代推理，用权威论述代替思考，试图凭借术语的高密度堆砌掩盖思索乏力的缺陷，并制造出学识渊博的假象。其三曰，讲不来真道理。有思想的学者不惮于提出可被证伪、讨论的真结论，而思想贫瘠的人则乐得走两种极端，或反刍常识，或把话说得玄而又玄无人能懂。譬如，近些年新闻传播学界关于媒体融合的研究甚是火爆，但冷眼洞察，不少人“大书特书”的背后，是既无实践经验又缺乏深入调研的主观臆断，平庸论述连篇累牍，原创观点乏善可陈，也带坏了文风、学风。

　　在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繁荣发展的今天，文风亦是学术主体性的现实观照。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国内一些学科领域经历了以西方为参照的“跟学”阶段，学术界在吸收西方学术有价值的理论、范式、方法的同时，也滋生了盲目崇拜和路径依赖倾向。其文风表现，言必称西方、惯用欧化长句或舶来词装点门面，甚至连“问题”本身也常为西方议程的翻版。貌似遵照“规范”对齐“专业”，实则放弃了中国文化的自主性认知和价值探索，无异于自我学术矮化。摆脱这种依附风气，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文风建设是关键。通过清晰、准确并富有特色的文风讲好中国故事，把中国经验提升为中国理论，让新思想、新观点、新论断在实践土壤中获得勃勃生机，有助于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切实回答好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

　　改文风、正文风，广大学者应增强学术自信，着力夯实理论功底、提升科研水平。要持续深入学习党的创新理论，读原著、学原文、悟原理，紧密联系国内外环境的深刻变化，不断破除思想迷雾，努力推进“知识—方法—理论—本领”的转化，推动知识创新、理论创新、方法创新。要立足本土，形成视角独特、内容原创、逻辑自洽的系统性构架，以高质量科研成果回应经济社会发展需要。

　　改文风、正文风，需在“写”上用功，更要在“养”上蓄力。文风亦见学养。学养足，则文风浩荡，下笔如有神；学养不够，文风便如无根之木、干涸之流。文化底蕴、思想张力与家国情怀都会通过文风得以显现。要不断拓展文化视野，努力提高品德素养，养成不依附、不虚浮、不逢迎的精神气质，彰显中国学术风骨。要以大无畏精神向“长、空、假”开刀，着力铲除形式主义、功利主义源头，摆脱学理文章脱离现实、脱离群众的陋习，切实做到实事求是、清晰顺畅，使文风表达既展现文本的睿智，又富有生命的活力。

　　文风不正，则学问难正。文风关乎思想表达，遣词造句体现治学态度、学术追求和责任心。学问严谨还是敷衍、客观抑或傲慢，都会通过文风传递出来。那些观点理性、逻辑清晰、论据可信、语言不绕弯子、表达生机盎然的文章，多是学人思想自律与真诚治学的自然流露。只有学习实践、养志明理、锤炼文风，理论学术文章才会更有广度和深度，更好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凝聚共识、汇聚力量。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