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瑞典文学院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拿大作家安妮·卡森(Anne Carson)。这使她成为历史上第19位获此殊荣的女性作家。“她的文学创作大胆而富有创造力,在与古典传统的趣味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授奖词如此赞誉道。卡森获奖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广泛讨论,不少文学评论家在海外媒体刊文,聚焦卡森独特的创作风格与个人思想特质。值得一提的是,卡森的古典学者身份受到国内外学术界关注。在卡森笔下,古典研究与当代人的生活产生了深刻联结与共鸣。
在多重身份间穿梭
卡森获奖后,人们将目光投向了她的多重身份。古典学者、诗人、翻译家、散文家……从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语言与古希腊文学,到现当代生活与情感困境,她始终在诗歌、散文、翻译与学术批评间,找寻自己的天地。
卡森曾获得古根海姆奖、麦克阿瑟奖、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奖、艾略特奖。如今,她又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是其职业生涯中的又一光辉时刻。《洛杉矶时报》报道称,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主席安德斯·奥尔松(Anders Olsson)在颁奖时表示,在其整个职业生涯中,卡森始终将诗歌创作、翻译与在多所大学的教学工作相结合。她几乎所有的文学作品都聚焦语言学家对文字的痴迷与诗人对新意义的渴望之间的交集。
奥尔松还表示,通过与视觉艺术家、编舞家以及歌剧和戏剧导演的合作,卡森涉足多个艺术领域,这使她的写作带有强烈的表演性特质,展现了她对文学期待和规则体系的自由态度。这正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卡森的作品在国际艺术和文学界产生卓越影响的根本原因。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加纳大学哲学与古典学系教授哈斯基·穆罕默德·马吉德(Hasskei Mohammed Majeed)表示,卡森的多重身份展现了一个人凭借勤奋与决心所能取得的成就。“在任何领域都需具备高超的技能方能脱颖而出,而她已取得的成就值得高度肯定。她的确是一位杰出的才女。”
“诺贝尔文学奖能够认可那些拓宽读者对‘文学’本身理解的作家,这一点至关重要,而卡森正是一个绝佳范例。在古希腊语言和文学方面的极深学养,使她得以创造出真正新颖的东西。”雅典大学哲学院语文学系教授米尔托·加拉尼(Myrto Garani)在翻阅卡森多部作品后告诉记者,卡森在诗歌、散文、翻译、批评、学术研究与视觉实验之间极为自如地游走,其作品常常让这些类别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难辨。
在文体方面颇富创新性
卡森在文体方面融合了多种流派与风格。文学评论界认为,她勇于打破传统,写作手法颇富创新性。例如,卡森以零碎材料和拼贴文本的形式,将诗歌、日记、历史、纪实和小说等融合在一起。
加拉尼向记者表示,《诺克斯》或许是卡森擅长多题材写作最具代表性的例子。阅读这部作品的体验令她难以忘怀:“它既可被视作一首挽歌、一次翻译实践,也可被视作一部由撕碎的照片、残缺的信件、零星记忆等拼接而成的作品。甚至连这本册子独特的手风琴式装帧也成了阅读体验的一部分。对我而言,这绝非对文学传统的摒弃,而是一种新的文学形式。”
纵观文学界,卡森独特而新颖的创作风格有着大批支持者与赞赏者。美国文学评论家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将卡森与《呼啸山庄》的作者、英国作家艾米丽·勃朗特和美国诗人艾米莉·狄金森相提并论,认为卡森继承了她们的文学传统。在《诗人与诗歌》一书中,布鲁姆高度评价卡森,并将她称为“崇高派诗人”。
美国诗歌基金会官网刊文称,美国作家、《纽约时报书评》撰稿人达芙妮·默金(Daphne Merkin)在评论卡森的《丈夫之美》时认为,自美国诗人罗伯特·洛威尔出版诗集《生活研究》后,还没有哪本书能像卡森的作品那样,如此彻底地推动诗歌艺术的革新。她将卡森称为“伟大的模仿者之一”。
《红的自传》是卡森创作的诗体小说,曾引发强烈反响。作品取材自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革律翁。外界认为,与《丈夫之美》一道,《红的自传》代表着卡森的最高文学成就。
美国诗人、《芝加哥评论》撰稿人马克·哈利迪(Mark Halliday)曾坦言,初次阅读卡森作品时,他就被深深震撼。在哈利迪看来,《红的自传》具有“天马行空、奇特有趣”的写作风格。在美国文学评论家、《国家》杂志撰稿人布鲁斯·海恩利(Bruce Hainley)笔下,卡森被称为“心碎的哲学家”。
诗歌创作手法受到热议
卡森此次获奖后,有一种声音频频出现:为何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不是“写诗”的诗人?与此同时,卡森的诗歌创作手法也受到文学界热议。其诗歌风格被认为具有文体混杂性,既是诗歌又带有散文随笔特质,在形式上模糊了诗与散文的边界。
美国抒情随笔代表人物约翰·达加塔(John D’Agata)主张,随笔可以打破散文与诗歌、事实与想象的边界,这一点与卡森的写作风格高度契合。达加塔不仅撰写过有关卡森的书评,而且曾采访过卡森。他认为,卡森早期的散文创作风格以及她对古典语言的深入钻研,都贯穿于她的诗歌创作之中。在达加塔看来,卡森的作品促使人们思考:一首诗究竟要在修辞或论证方面多么平淡,才会彻底变成另一种东西,才会回归散文,回归随笔。
一些文学评论家认为,《红的自传》更偏向散文式诗歌。例如,美国诗人、文学评论家亚当·基尔希(Adam Kirsch)曾质疑《红的自传》是否属于真正意义上的诗歌。他认为,这部作品显然是散文。究其原因,在于“长短行交替排列,没有严格的韵律或节奏;长短行之间的区别仅在于排版,或者充其量只是句法上的”。
据《时代》周刊国际版报道,《红的自传》出版之初几乎无人问津,只有一些作家偶尔提及。直到这本书荣获魁北克省QSPELL诗歌奖,才引起广泛关注。随后,该书入围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使出生于加拿大的卡森成为首批入围该奖项的两位非美国作家之一。
以古老智慧应对现实困境
卡森具有深厚的古典学素养,古典学元素贯穿她的多部作品。分析认为,卡森作品借助古典文学来回应当代人的情感困境。诺贝尔奖官方称卡森在《红的自传》中展现了将古典文学传统重新化为当代文学现实的非凡能力。
“安妮·卡森获此殊荣,在古典学界独树一帜。这一荣誉是对古典文学的莫大认可与肯定。她的作品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很大程度上在于对古典传统的恪守。”马吉德向记者表示,卡森以带有古典色彩与古典元素的词汇,传递着有关人类境遇的真相与思想。她的文风不拘一格,却在语言运用方面极具美感。
马吉德尤为欣赏《红的自传》这部作品。在该作品中,卡森巧妙地运用希腊神话阐释人类情感的复杂性,这极具启发性。她以精湛的笔触,探讨了爱、痛苦与创伤等日常生活中的重要体验。这既有助于当代青年理解自身的内心世界,进而塑造自我认同,也有助于增进人们对古代思想的了解,以寻求应对当代挑战的方法。
作为古典学者,卡森在加拿大和美国多所大学讲授古典文学和比较文学。高中时,一位拉丁语老师对她影响至深,激发了她对古希腊文学的热情。值得一提的是,卡森的第一本文学批评著作《爱欲苦甜》开启了她的出版生涯。这部著作也奠定了卡森的写作风格。
加拉尼认为,对卡森而言,古典文本绝非点缀,而是她思考与写作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爱欲苦甜》中,卡森探究了欲望的悖论,提出它既包含愉悦与痛苦、在场与缺席,也涉及占有与匮乏。这场始于对古希腊诗歌深入研读的探索,最终演变成了一种现代读者依然能够感同身受的情感剖析。这足以说明古典研究为何至今依然重要:研习古代文本不仅是为了保留过去,更是为了从古代文本中发现新的问题、进行新的阐释,乃至创造全新的表达形式。
达加塔写道,《爱欲苦甜》作为一部古希腊研究著作震惊了古典学界。随后,它又以对塞内卡、蒙田和爱默生等人曾经创作的抒情散文的精彩回归,震惊了非虚构文学界。直到20世纪90年代,当它以“文学作品”的身份重新出版,并针对全新的读者群体进行重新设计后,才最终震撼了诗人。
“古典文本例如古希腊与古罗马文本固然源自与当代社会迥异的文明,但这种历史距离绝不应被抹平。这些文本不断触及的,恰恰是那些至今仍触及人类经验的核心问题:爱与失去、流离失所、身份认同,以及个人与社群的关系。”加拉尼补充道,卡森的作品之所以如此引人入胜,正是因为她从未简单地“更新”古典或将古典强行拉入当代。她让古代与现代各自保持其独特性,又使二者展开对话。这正是当今古典学研究的一大优势所在。古代世界并不能为当代问题提供现成答案,但能让我们从遥远的视角去审视那些司空见惯的问题,并重新思考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固有范畴。
在马吉德看来,古典语言对某些现代语言的发展产生了直接影响。因此,将古典文献应用于当代文学创作,为现代艺术形式的构建提供古老资源,将是一项具有前瞻性的举措。古典研究亦能为当代学术研究带来直接益处。当今古典学界关注的诸多议题,在古代都已经被探讨过。“古典研究不仅为学术研究者提供宝贵启示,更对整个人类社会具有深远意义。这正是卡森作品的可贵之处。”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白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