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三才”结构说

2026-11-04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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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心雕龙》是中国文论的集大成之作,关于这本书的结构,自古以来有不同观点,最少的分两部分,最多的分八个部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清代纪昀主张分两部分,认为《文心雕龙》前25篇“论文章体制”,《神思》以下24篇“论文章工拙”,此书“本止二卷”。其依据是,《序志》有“上篇以上”“下篇以下”的明确表述。进入现代以后,学者们对《文心雕龙》的结构有了新的认识。如梁绳祎认为《文心雕龙》次序“零乱没有条理”“不伦不类”,按各篇的意义,把全书分成八组。朱荣泉根据《文心雕龙》的思想,把全书分成五组。周全璧则专门勾画了一个《文心雕龙》组织系表,分全书为总论、文体论、通论、批评论、结论,最后是《序志》。周全璧在文体论部分明确分纯文学和杂文学,已粗具现代文学观念。还有人将《文心雕龙》的内容分为七组,如叶雾霓。他把《诸子》列为总论部分,殊为特殊,分在第二组。在第三组又把《辨骚》列入文体论,《封禅》前置,《杂文》则后置。在第四组,《总术》前置,其他各篇也打乱了原来的先后秩序。在第五组中,《物色》前置明显,其他各篇秩序混乱。叶雾霓编组秩序混乱,随意抽取、设置篇目位置,这其实也是当时人夹杂中西古今文学观念的一个鲜活例证。现代学者面临古今中西文学观念交融的复杂局面,学者们从各自文学观念出发,拆解、重排《文心雕龙》篇目,导致对本书结构认识的混乱。

  新时期以后,盛行“四分法”说。以王运熙为代表,他说,“《文心雕龙》共五十篇,除《序志》为自序外,此外四十九篇现在多数研究者认为大致可分为四个部分”。“四分法”的关键就是把刘勰所说的“剖情析采”部分析出几篇构成第四部分。有的学者把这第四部分称为批评论或鉴赏论。王运熙关于《文心雕龙》结构的观点影响较大,学者们除了对各部分的称呼略有不同外,尚未有太大异议。

  关于《文心雕龙》的结构,前面几种观点的不足显而易见。其中“五分法”“七分法”“八分法”三种说法,大多是由于古今中西文学观念交融碰撞时发生的理解错位与视角分歧造成的,对篇目的人为拆分与重组缺乏统一的学理依据,因此难以得到广泛认同。相比之下,“二分法”与“四分法”虽然流传较广,但同样存在简单化处理的问题。“二分法”主要依据《序志》篇的“上篇”“下篇”之说,自有文本依据,但它过于笼统,未能揭示《文心雕龙》内部复杂的逻辑层次与理论脉络,把文体论与创作论之间的内在关联遮蔽在粗线条的划分之下。“四分法”虽然在现代研究中影响较大,却更多是从现代文艺理论体系出发对刘勰的文本进行重新归类,不免带有以今律古的倾向。若仅以现代意义上的“文学”“创作”“批评”等概念来框定古代文本,就可能忽略刘勰自身对“文”“笔”“言”“意”等范畴的特殊理解,也难以呈现全书在思想观念上的整体性与自洽性。无论是“五分法”“七分法”“八分法”,还是“二分法”“四分法”,都没有深入文本的内在理路。我们认为,《文心雕龙》的基本结构是“三才”结构。一则符合刘勰自己的写作主张,二则符合《文心雕龙》内在的文学观念。

  从《序志》看刘勰的写作主张

  刘勰在《序志》已经说到《文心雕龙》的体系结构。后代学者对《文心雕龙》的结构之所以会有种种观点,根本原因在于对《序志》的理解不同。从《序志》来看,《文心雕龙》明显是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原道》《征圣》《宗经》《正纬》《辨骚》五篇,刘勰称之为“文之枢纽”,即全书的基本思想,今天人们称之为本体论。第二部分是从《明诗》到《书记》共二十篇,讨论各种文体,南朝时期对文体大致区分为“文”和“笔”,所以刘勰又把这个部分称之为“论文叙笔”,在全书中属于“纲领”。这里的“上篇”并不包含作为“文之枢纽”的五篇。因为前五篇是“枢纽”,“论文叙笔”是“纲领”。“若乃”二字表明接着要说的是另外的篇目。如果把“文之枢纽”的五篇纳入“上篇”,则“枢纽”也应纳入“纲领”部分,但“枢纽”“纲领”两者在轻重程度上有明显区别,“枢纽”比“纲领”更重要,两者并不在同一个层次上。按照刘勰的意思,从《神思》到最后的《程器》都是“剖情析采”,是“毛目”,这是一个整体,刘勰并没有另列其他部分来介绍。也就是说,全书就只有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文之枢纽”,是全书的“枢纽”;第二部分是“论文叙笔”,是全书的“纲领”;第三部分是“剖情析采”,是全书的“毛目”。刘勰的表述清晰明确,他是把全书分为三部分来说的。

  《文心雕龙》内在的文学观念

  《文心雕龙》之所以分为三部分,与《周易》的“三才”观念有关,关键要对《序志》“彰乎大易之数”的“数”字有正确的理解。前人对“数”字大多数解释为“数量”,其实,“数”字除了“数目”“数量”的本义外,还有引申义“道理”“规律”。《序志》篇中“数”字用古代汉语的表述就是“道”或“体”,跟下文的“用”对应起来。《序志》这段话有意交代《文心雕龙》的整体结构符合《周易》的“道”或曰“体”。而《周易》的“道”或“体”可以理解为“三才”观念。“《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周易·系辞下》)从人文结构观念的渊源来说,《文心雕龙》明显受《周易》“三才”观念的影响。《文心雕龙·原道》开篇说:“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这里有天文、地文,参之人文,谓之三才。《宗经》篇“三极彝训”的“三极”出自《周易·系辞上》“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东晋韩康伯注:“三极,三材也。”所以,刘勰的宗经思想体系就是建构在“三才”观念之上的。三才结构论文,成为《文心雕龙》内在的思维理路。按照这一理路,刘勰论文常用三分法,《文心雕龙》把文分为“天文”“地文”“人文”三个层次。在《情采》中,刘勰又把文分为“形文”“声文”“情文”三个种类。这都是其内在的“三才”文学观念的具体呈现。因此,《文心雕龙》“三才”结构既符合刘勰自己的表述,也是《文心雕龙》内在文脉的自然呈现。

  理解《文心雕龙》的“三才”结构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实践价值,这不仅是《文心雕龙》一书的结构划分问题,也涉及如何理解中国文论固有的思维方式和理论体系的问题,对当下构建中国文论自主知识体系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文论关键词研究的历史流变及其理论范式构建”(22&ZD258)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赣南师范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编辑:唐萌(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