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是中国式现代化最艰巨也最厚重的课题。长期以来，推进乡村发展更多聚焦基础设施建设、产业项目落地、资金要素投入等物质层面的供给，这些供给确实有效补齐了农村发展短板。但乡村振兴不只是产业兴旺、收入增长的物质命题，更是人的发展、精神凝聚、生态共生的综合命题。人文经济学跳出单纯的物质要素分析框架，把文化认同、社会信任、乡土情感、共同体意识纳入经济发展全过程，为破解乡村发展现实难题提供全新视角。人文经济学视角下的乡村振兴，既要筑牢产业发展的物质底座，更要激发乡土社会蕴藏的人文力量，走出一条内生可持续的全面振兴之路。

　　乡村产业崛起背后的人文密码

　　数字技术为乡村发展打开新空间。农村互联网基础设施、物流体系不断完善，带来了“时空压缩”的发展变革，电商直播的快速发展推动了实体经济与数字经济深度融合，城乡要素双向流动更加顺畅，农民经营成本大幅降低，市场边界大幅拓展。但面对同样的发展机遇，不同乡村的发展成果截然不同。乡村产业崛起不仅依靠资源、技术和资本的优势，更需要焕发乡村社会积淀的人文底色，既包括村民熟人社会的互助传统，敢闯敢干、勇于担责的村干部或乡村企业家，还包括村民们所展现出的家乡自豪感以及热情厚道的“人情味”。二者共同构成了推动乡村产业发展的物质基础和文化基础。

　　当然，产业发展是乡村振兴的起点和物质基础。但乡村振兴如果仅仅停留在赚钱增收上，依旧难以摆脱物质至上的工具理性。乡村全面振兴，不能仅满足于产业发展“单兵突进”，还要回答人心如何凝聚、组织如何强健、生态如何保护等深层次问题，形成经济与文化相互促进的发展循环。这就需要从人文经济学视角重新审视乡村发展逻辑，构建内涵更为完整、思路更加清晰的乡村振兴共同体。

　　人文经济学视角下的乡村振兴共同体

　　人文经济学以“文化人”为核心主体，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和“人民主体性”，不把文化排除在经济发展构成要素之外，而是将其视作驱动经济发展的内生要素和禀赋。在这一视角下，推动乡村全面振兴，关键在于形成“乡村振兴共同体”，即以精神共同体、人的共同体、人与自然共同体由内向外展开的三维逻辑体系。

　　精神共同体的核心是“文化人”主体凝聚“振兴”这一价值共识。在个人层面，“振兴”就是让“文化人”在乡村建设和产业发展的过程中发现并实现个人价值，改变过去“只有走出乡村才能实现价值”的固有认知，让各类主体都能在乡村发展中找到人生出彩的舞台。在组织层面，“振兴”就是以“文化人”激活村集体、企业、合作社、行业协会等各类组织，传承“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的乡土传统，构建人人有责、人人尽责、人人享有的治理与管理机制。在自然生态层面，“振兴”则是“文化人”传承“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把保护山水林田作为乡村发展的内在追求，把生态宜居作为乡村振兴的价值目标。精神共同体解决的是“文化人”在经济发展中“为谁发展、为何发展”的根本问题，这也是人文经济学人本立场的集中体现。

　　人的共同体是将村干部、农民企业家、普通村民、返乡知识青年等多元“文化人”主体凝聚起来，形成多元协同的组织和行动网络。乡土熟人社会天然自带信任基础，人与人之间带有浓厚的情感联结。在乡村发展过程中，村干部做好政策落地、公共服务，企业家带头创业、带动就业，普通农户积极参与产业链各个环节，返乡青年带来新知识、新创意，多方力量交织在一起，相互协作、共同发展。这种人的共同体不是简单的利益捆绑，而是“文化人”以共同的发展目标建立起的物质与情感联结，既讲市场契约，也重乡土温情；既追求经济效益，也兼顾邻里互助。只有多元“文化人”主体拧成一股绳，乡村振兴才不会变成地方政府的“单向输血”，而是真正激活群众的主体性。

　　人与自然共同体是夯实乡村振兴的环境载体。乡村发展始终依托脚下的一方山水。一方水土孕育一方产业，也养育一方百姓。乡村产业发展，大多以本地农产品加工销售或依托本地自然或文化资源发展文旅产业为主。良好的生态环境既是生产资源，也是村民赖以生活的家园。保护生态不是发展的负担，而是长久发展的根基。人与自然共同体，就是实现产业生态化、生态产业化，村民既是产业发展受益者，也是生态环境的守护者，形成“产业发展—环境改善—人才吸引”的正向循环。

　　在人文与经济相互促进中推进乡村振兴

　　建设乡村振兴共同体，不是简单复制外来模式，而是要立足本地区实际，把人文要素融入乡村建设与发展的全过程，实现物质建设与精神建设同频共振，增强乡村振兴的内生动力。

　　第一，厚植精神共同体，夯实乡村振兴的价值根基。乡村振兴既要富口袋，也要富脑袋。要将精神共同体建设摆在突出位置，一方面，传承守望相助、重土安乡、天人合一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基因，推动优秀乡风民俗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另一方面，把人的全面发展作为根本目标，将人的价值实现、共同富裕、生态保护纳入乡村发展评价体系。在乡村规划、项目落地过程中，让村民在经济发展过程中获得参与感、认同感和获得感，让“建设美好家乡”从政策口号变为广大村民发自内心的共同追求。

　　第二，壮大人的共同体，以乡村多元“文化人”主体激发发展动能。乡村振兴不是少数人的事业，需要调动各类群体的积极性。发挥村干部的“主心骨”作用，做好政策衔接、公共服务、矛盾调解，当好群众的贴心人。扶持农民企业家、产业带头人，弘扬企业家精神，鼓励先富带动后富，发挥产业示范带动作用。充分尊重普通村民主体地位，既要授人以渔提升发展能力，也要对困难群体做好兜底帮扶。完善返乡青年创业支持，留住青年人才。构建政府引导、市场发力、群众广泛参与的共建格局，用好熟人社会天然的信任资本，把乡土温情转化为发展合力。

　　第三，构建人与自然共同体，走好生态优先的乡村振兴之路。立足地方资源禀赋，推动特色产业与生态保护协同发展。完善农村垃圾处理、水源地保护等生态基础设施，补齐硬件短板。坚持产业生态化、生态产业化，守护好地方特色产业和农文旅产业赖以存续的生态本底。强化村民生态主体意识，让群众意识到绿水青山就是自家的宝贵财富，自觉参与人居环境整治、生态资源保护。依托本地山水、物产资源打造特色乡土品牌，把生态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实现保护和发展双向奔赴。

　　（作者系山东大学人文经济研究中心研究员、山东大学人文社科期刊社副编审、山东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