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水资源经济研究十余年间，河海大学经济与金融学院副院长田贵良和他的团队长期扎根黄河流域、西北内陆河流域、长江流域开展常态化驻点调研，重点深耕宁夏、甘肃、内蒙古、陕西、新疆、四川等省区，深度参与地方水权确权、定价、交易、投融资工作的落地实践。从2000年关注全国首例水权交易至今，他坚持“以水立学，为国筑基”理念，立足中国流域本土实践，把科研成果转化为国家治理效能。近日，记者走进河海大学，聆听这位“水经济学者”的治学故事。

　　水权研究的缘起

　　谈及水权研究的缘起，田贵良提到了2000年的东阳—义乌水权交易。义乌市一次性出资2亿元，购买了东阳市横锦水库5000万立方米优质水资源的永久使用权。这一案例在全国引发了“水资源能否市场化交易、资源权属如何界定”的学术争论，也触动了当时在河海大学读本科的田贵良。他开始思考相关问题，在硕博期间聚焦“虚拟水战略视角下缺水地区产业结构优化”议题，研究经济社会发展背后水资源利用和流转的关系。

　　在研究中，田贵良发现，若水资源产权界定不清，极易造成水资源粗放利用、节水缺乏内生动力、用水效率持续偏低等问题。为解决这些问题，2009年他入职河海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就走进西北干旱地区，在调研中证实了这一治理矛盾：在干旱地区，水资源极度紧缺、刚性约束极强，但传统农业长期漫灌、低效耗水；而工业产业项目往往因用水指标短缺无法落地投产，形成“农业低效耗水、产业无水发展”的结构性错配困局。

　　田贵良意识到，单纯依靠工程供水、行政分水，无法从根本上破解水资源供需失衡、效率失衡、发展失衡的难题。唯有建立清晰的水权制度、健全市场化配置机制，通过确权定责、有价流转，倒逼农业全域节水、盘活闲置水资源存量，推动水资源从低效益用途向高效益领域有序流转，才能实现水资源优化配置、高效利用，真正统筹水资源保护与区域高质量发展。这样的认知促使他持续深耕水资源刚性约束、用水权市场化配置等研究。

　　十余年来，田贵良主持多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社科基金、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专题，牵头承担水利部和宁夏、甘肃、四川等省区水权改革专项课题30余项，参与全国及地方水权改革制度设计；累计发表学术论文220余篇，出版12部专著，系统构建中国水权治理理论体系；斩获10余项省部级奖项，并受聘为多地水权改革咨询专家，多项技术规范、改革方案落地全国试点省区。

　　理论落地的试验田

　　如果说东阳—义乌水权交易是田贵良学术研究的起点，那么宁夏则是他理论落地的试验田。2020年起，田贵良团队扎根宁夏水权改革深水区，先后受委托承担4项横向课题，提出“精细确权—合理定价—金融赋能—交易收储—监测监管”全链条创新体系，并推动这一理论构想落地。

　　合理定价是改革的第一道难关。农户、工业企业、地方政府对水价诉求不同，农户担忧收益受损，企业顾虑经营成本，地方要守住水资源刚性约束。田贵良团队摒弃“一刀切”测算，区分黄河水、地下水、山区地表水3类水源，细分工业、农业谷物、农业经济作物3类用途，测算形成9项差异化用水权基准价，这也是全国首套系统化用水权基准价标准体系。“按规定，无论协商定价还是竞价，原则上不能低于基准价。这套基准价制度落地后，宁夏率先推行工业用水权有偿取得，企业不再盲目囤积闲置指标，大量水资源被盘活。”他说。

　　有了基准价，水权不仅可以转让，还可以成为资产，但如何转化成为难题。针对“想买水不知道谁有、想卖水找不到买家”的问题，田贵良提出了“水资源—水资产—水金融”价值转化路径，带领团队开展宁夏用水权市场化收储交易机制研究，搭建流域统筹、分级运营的水银行收储体系。他表示，对市场主体而言，确权后的水权证可以作为质押物到银行贷款，成为可抵押、可授信、可流通的固定资产。截至今年6月，宁夏20个县区及宁夏宁东能源基地已开展用水权质押、授信近百笔，发放贷款突破16亿元。

　　宁夏水权改革研究成果引起了四川省水利厅的关注。2023年3月，四川省水利厅一行人赴宁夏调研水权改革。调研发现，宁夏宁东能源基地水资源紧缺，四川阿坝州有结余黄河分水指标，历经近10个月磋商，双方最终达成黄河流域首单跨省区用水权交易。

　　如今，这套全链条创新成果已纳入宁夏用水权改革省级实施方案，确权登记、基准价测算、水权质押、水银行收储、智慧监测五大模块全面落地运行。相关技术规范、运行机制被黄河流域多省区借鉴推广。项目成果支撑出台省级政策制度文件25项。相关成果《用水权市场化收储交易机制研究与示范》于近日出版，成为国内首部水权收储专著。

　　打通理论与治理实践的壁垒

　　在田贵良看来，教书育人与科研攻关从来不是两道平行线。“落实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要求，核心是打通课堂理论与基层治理实践的壁垒，培育心怀‘国之大者’、能解决中国治水真问题的复合型经济学人才。”他说。

　　课堂上，田贵良将宁夏农户的用水权证、水权质押合同、川宁跨省交易协议书带进教室，以“一方黄河水的全生命周期”串联确权、定价、交易、金融转化全链条。依托虚拟水理论，从一件纺织工业品背后的跨区域耗水故事切入，让学生直观理解水资源稀缺价值与产权制度的意义，引导学生立足中国本土场景进行思考。

　　课堂外，他指导了5项国家级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项目，带领学生每年常态化驻点西北灌区、黄河沿线地市、川渝水权改革试点区域开展实地研学，参与宁夏水权价值基准测算、水银行收储机制落地等工作，让学生在一线发现真问题，锤炼服务国家的实操能力。“去年暑假，我们在陕西安排9名学生深入田间地头、工业园区驻点一个多月，系统调研灌区用水情况、确权方式、灌溉方式、工业节水等。”他说。

　　“十五五”时期是推进水资源现代化治理的关键时期。田贵良表示，面向“十五五”，青年学者要夯实理论自主，构建中国资源环境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扛起改革攻坚使命，破解资源要素市场化改革重难点；履行人才传承使命，培育复合型人才。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吴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