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妈祖信俗”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2026年7月,习近平主席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开幕式上的主旨讲话中指出,推动气象智能预警方案“妈祖”在30个国家落地应用。从历史遗产的确认到当代实践的呼应,妈祖文化正日益成为跨文明传播的重要议题。在这一背景下,莆田学院林晶教授的新著《妈祖文化在日本的传播与发展》(福建人民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以“文明互鉴”为宏观视域,系统梳理了妈祖文化在日本的传播和发展历程,为理解中华文化的域外传播提供了一个极具典型性的学术样本。

《妈祖文化在日本的传播与发展》 林晶 福建人民出版社 2026年4月
一、域外文献的发掘与叙事框架的创新
长期以来,国内学界对妈祖文化海外传播的研究多依赖于中文文献的梳理与转述,对域外史料的系统挖掘相对不足。林晶教授凭借其长期深耕中日文化交流史的学术积累,挖掘并运用了《鹿儿藩名胜考》《长崎夜话草》《天妃神社录》《天妃缘起》等大量日本一手文献,以及长崎县《妈祖调查研究报告书》《天妃样行列调查报告书》等当代调查报告,实现了中日史料的互证与对话。
在叙事框架上,该著作从“时间经度、空间维度、人物风度、历史厚度、发展高度”五个维度交织推进。时间上,从15世纪唐船东渡一直写到当代都市祭典的复兴,构成了完整的历史纵深;空间上,跨越九州萨摩、长崎直至本州东部的茨城、青森,勾勒出清晰的传播版图;人物层面,则聚焦中国海商、渡日僧侣、日本藩主与沿海渔民等不同群体,阐述各自承担的传播角色。在此基础上,兼顾历史厚度与发展高度:历史厚度指妈祖文化在日本各地积累的不同形态——萨摩的神灵合祀、长崎的唐寺创建、水户的分灵祭祀、大间的本土传说,各具特色,积淀深厚;发展高度则体现为妈祖从航海守护神到现代都市文化符号、再到文明互鉴载体的身份跃升,当代长崎灯会的妈祖巡行以及大间町的天妃行列,正是这一跃升的活态呈现。五个维度相辅相成,共同呈现了妈祖文化从“外来神”到“在地化”再到“文明载体”的演化轨迹。
这一叙事框架的建立,得益于作者扎实的田野调查。林晶教授曾多次赴日考察,足迹遍及九州至本州最北端的妈祖文化传播地区,实地勘察当地的妈祖庙宇遗存与祭祀实态。这种“文献+田野”的双重路径,不仅为本书奠定了坚实的史料基础,也为国内妈祖文化研究提供了一种可资借鉴的方法论范式——走向田野,让文献在实地中获得验证。
二、文明互鉴:妈祖文化形态的“变”
妈祖文化是中华海洋文明的典型符号,其域外传播与在地化演变,集中体现了中华文化的包容性与适应性。林晶教授通过萨摩、长崎、水户、大间等地的丰富案例,生动呈现了妈祖文化在日本多元的在地化形态。
在萨摩,野间山是往来商船进入日本近海的首个航标,中国船员见此山则“鸣金鼓而拜祭”妈祖。萨摩藩主岛津氏为了招徕中国商人、发展对外贸易,将妈祖与日本本土神灵合祀于野间岳西宫,使妈祖成为中日共通之神。明末清初,旅居日本的著名华人学者高玄岱更将妈祖“机上救亲”的故事改写为“妈祖肉身漂流至萨摩”的在地化传说,使妈祖信仰与萨摩风土深度联结。在长崎,面对江户幕府的天主教禁令,华商以乡帮为纽带相继创建兴福寺、福济寺、崇福寺等“唐三寺”,为唐船供奉的妈祖像提供了合法的寄存空间,“菩萨扬”(妈祖上岸)、“菩萨乘”(妈祖登船)、妈祖诞辰等祭祀活动成为联结乡谊的精神纽带。在水户藩,禅僧东皋心越携妈祖像东渡,藩主德川光国将其分祀于矶原、矶浜两地,妈祖在此与日本“船玉神”信仰相融合,被赋予了“天妃权现”的神道称号。在大间町,村长伊藤五左卫门从萨摩迎请天妃,并从家族祭祀扩展为地域守护神。随着信仰的扎根,当地逐渐形成了“天妃显圣救三船”的本土传说,其中“两手牵舟、口含一舟”的情节与明代小说《天妃娘娘传》高度相似,又加入了“大间与越前两船得救”的本地化细节,使外来传说落地为本土叙事。
从以上妈祖文化形态在地化的案例中,可以清晰地辨识出中华文化形态在日本流传中的“变”,即妈祖文化的外在形态出现了多种地方化的变异表述。这反映了中华文化的适应性,可依据传播地的具体环境,演化出适合当地的文化形态。当然,在看到这一点的同时,林晶教授也发现了妈祖文化外在形态出现变异的外壳之下,来自中华的妈祖文化内在基因却始终保持“不变”。
三、文明互鉴:妈祖文化基因的“不变”
萨摩、长崎、水户、大间等地的多元妈祖文化形态,其背后贯穿着中华妈祖文化一脉相承、始终“不变”的内在文化基因。妈祖的本质属性为海神,护海护航是其最核心的信仰功能,鹿儿岛、水户的渔民与商贸群体,完全承袭了妈祖作为海洋保护神的信仰传统。在中国本土,妈祖经历代朝廷敕封,成为正统神明的典范;传入日本之后,这一神祇身份也得到日本地方统治者的接纳,被运用于地方治理秩序的构建。分灵是妈祖信仰向外传播的重要载体,东日本地区妈祖信仰的流播,正是依托分灵这一机制得以实现。由此可见,妈祖文化携带中华文化内核深度参与到东亚区域文明的建构进程之中。
日本萨摩野间岳西宫奉祀妈祖,途经此地的中国唐船都会击鼓祭拜,其后妈祖也成为日本船夫的朝拜对象,广受鹿儿岛沿岸海运、渔业从业者的崇信。水户矶原、矶浜两处天妃祠面朝大海,每夜举灯,以便海舶渔船夜行,大批水户藩本土渔民与船员由此成为妈祖信众。换言之,妈祖信仰传入日本,既被华侨华商奉为海神,也被日本本土涉海民众视作海洋保护神,妈祖的海神底色在日本得到完整传承。明末儒家学者朱舜水东渡日本,寓居水户藩,受藩主德川光国延聘为华人宗师。朱舜水向德川光国阐明,妈祖与关帝同为历代王朝敕封的正统神明。受朱舜水的影响,德川光国结合水户藩民多从事渔业的地域现实,大力引入妈祖信仰。妈祖遂以正统神祇的身份,成为日本地方统治者辅助施政的重要依托。1677年,东皋心越东渡日本,自杭州永福寺携妈祖神像赴日。1690年,东皋心越奉德川光国之命,将神像分祀于矶原、矶滨二地,并撰《天妃经》等文本。分灵,这一妈祖信仰传播的主要仪式工具,成为妈祖信仰在东日本进一步流播的载体。
从以上三则事例中,可以明显察觉妈祖的本质属性、神祇身份、仪式特征等核心要素均在日本得到传承。外在形态的“变”,内在基因的“不变”,揭示出妈祖文化在异域绵延不绝的深层原因,也彰显了中华文化兼容并蓄的内在品格。由此可证,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守单一形态,而在于文化基因的赓续与外在形态的开放,这可说是中华文明“和而不同”理念的海外生动例证。
四、文明互鉴的历史启示
林晶教授将妈祖文化在日本的传播纳入“文明互鉴”的视野加以审视,她认为,“东亚的历史既是文明互鉴的典范,也有文明自戕的警示”,这一判断为理解妈祖文化在日本的传播提供了超越单纯文化史叙述的思想维度。
妈祖“立德、行善、大爱”的精神内核,与西方海神波塞冬具有的征服与冲突色彩形成了鲜明对比。自郑和七下西洋以来,妈祖成为和平交往的精神象征;20世纪80年代,国内舆论将妈祖称为“海峡和平女神”,再次表明妈祖文化承载的和平价值得到大众认可。林晶教授的研究则进一步证明,在东亚海域的跨文明互动中,妈祖文化仍是重要的和平使者。萨摩藩主将妈祖与日本本土神灵合祀于野间岳西宫,使之成为中日共通之神;长崎的华商依托佛教寺院为妈祖像开辟寄存空间,使其成为凝聚社群的精神纽带;水户和大间的民众则将妈祖信仰融入日常生活,使之成为地域性守护神。到了当代,长崎春节灯会中的妈祖巡行、青森大间町的天妃行列,依然以活态祭典的形式延续着这一和平传统。
然而,文明互鉴的历史也充满了曲折。林晶教授在书中以冷静的笔触指出,近代以来,日本选择了“脱亚入欧”的道路,日本军国主义试图推动的“大东亚共荣圈”,背后却是侵略与殖民的阴影,是掠夺与杀戮的悲剧。这一段历史警示我们,霸权不会带来文明的对话,只会带来文明的冲突和文化的对抗。令人遗憾的是,今日日本,军国主义思潮再度抬头,右翼势力企图死灰复燃——这再次让全世界热爱和平的人们高度警惕。在亚洲和平与发展面临挑战的当下,妈祖文化在日本的传播史恰恰提供了一份弥足珍贵的历史参照:它用跨越时空的实践告诉我们,不同文明之间完全可以超越隔阂与对立,在文明对话中增进理解,在文明互鉴中共生发展。
(作者系华侨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教授、海外华人宗教与闽台宗教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