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会科学研究日益追求范式化、成果化的当下,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教授叶敬忠始终坚守经验研究的本质,以田野为根基、以人民为中心,近30年来始终深耕留守人口、乡村发展、乡村振兴等领域,用扎实调研回应时代命题,以学术担当传递基层声音,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
学术扎根乡土
“社会研究的生命力,始终源于对经验现实的深切观照。”这是叶敬忠在采访中反复强调的立场,也是贯穿其学术生涯的坚定信条。他表示,社会科学不是书斋里的逻辑推演,而是必须走进田间地头、村屯农家的经验研究,唯有直面真实的社会生活,才能产出有温度、有分量、有价值的学术成果。
1994年,叶敬忠第一次踏上河北省易县太行山区的土地,开启了他对这片土地的持续研究。“此前虽然做了很多农村发展项目,却越发觉得不了解农村。”叶敬忠回忆道。因此,1999年起,他选择在河北易县西部坡仓乡的桑岗村、苑岗村、南杜岗村、宝石村4个村庄扎根,这一驻便是27年。其间,他和团队带领村民打井铺管,终结了4个村不通自来水的历史;硬化道路,破解雨天出行泥泞之困;修建水窖、大口井及截潜流,破解灌溉难题。同时,他还聚焦基层能力建设与文化重塑,组建农民互助组织,提供生产周转金与技术培训,为村民配备电脑,建设图书室和文化广场,以多元文化活动重焕乡村活力。
彼时,进城务工成为农村青壮年谋生的主流选择,但被留在乡村的群体也需要被关注。于是,从2004年起,叶敬忠团队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留守人口系列调研,成为国内最早系统关注农村留守儿童、留守妇女、留守老人群体的学术团队。2004—2005年,他带领21名师生奔赴4省10村,完成161份留守儿童问卷、40份深度个案访谈,出版国内首部留守儿童专著《关注留守儿童》,直接推动“留守儿童”成为社会热词与政策议题;2007—2008年,团队扩大调研范围,在5省10村完成千余份问卷与数百场深度访谈,推出《别样童年》《阡陌独舞》《静寞夕阳》“三部曲”,斩获高校人文社科优秀成果一等奖,为政策制定提供数据支撑;2016—2017年,团队再次深入4省乡村,完成近500场深度访谈,揭示留守人口常态化背后的性别不平等、照料赤字等深层问题,研究成果被数十家媒体持续报道。
在乡村发展研究中,他始终坚守农民主体立场,拒绝“精英视角”的主观臆断。2006年新农村建设热潮中,他带领团队在4省8村收集480份农民问卷,完成《农民视角的新农村建设》;2021—2023年,他聚焦乡村振兴,出版《农民视角的乡村振兴》,11项政策建议被采纳、多份政策建议获批示。
让学术传递底层声音
在叶敬忠看来,社会科学研究者的核心使命是关注普罗大众、关怀边缘群体,把学术目光投向被忽视的群体、被遮蔽的问题,让研究真正服务于人民、服务于社会。他的学术研究始终围绕农民、留守人口等基层群众展开,每一个选题都源于对现实的关切,每一项成果都饱含对人民的深情。他的研究从不追逐热点、不迎合流量,只聚焦真问题、硬议题:从揭示留守人口的生存困境,到剖析乡村发展的深层矛盾;从关注性别不平等与社会排斥,到反思农业现代化中的小农户生计,他始终站在人民立场,回应群众最关心、最直接、最现实的问题。
在调研中,叶敬忠带领团队顶着严寒酷暑,克服生活困难,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用坚守换取真实数据;面对一些突发状况,他也将其视为学术与人生的历练,始终以包容之心对待基层群众。他说,“调研既是育人,也是育己,在与农民的相处中,团队成员要学会平视群众、尊重基层,始终坚守学术初心”。
近30年来,他依托一手调研形成的政策建言持续转化为顶层设计:易县桑岗村诞生的巢状市场小农扶贫模式,被原国务院扶贫办专门发文向全国推广;关于留守儿童沉迷网络游戏的调研结论,早在2018年就系统刊发,超前研判行业隐患;针对留守妇女双重强制、农村老人“孝而难养”等性别与养老困境的研究,持续为民政、妇联部门相关民生细则修订提供依据。
践行长期主义治学
叶敬忠的治学之路,始终践行“学术没有攻略,只有规律;研究没有捷径,只有坚守”的理念,拒绝浮躁功利、摒弃短平快套路,以长期主义深耕学术领域,以严谨态度打磨研究过程,为青年学者树立了典范。
“深耕乡土研究30余年,我亲历了中国乡村深刻的结构性变迁。”叶敬忠谈道,一方面,物理空间被拉近,早年从苏北老家返程或深入偏远乡村,辗转数日是常态;如今高速路网与高铁全覆盖,偏远的村落都可朝发夕至。信息技术更进一步打破了城乡空间的藩篱,曾经壁垒分明的城乡二元边界持续弱化,村庄固有的地域边界感正在淡化。另一方面,群众的生活质量全面提升,基础设施均等化持续推进,加之城乡信息互通渠道的畅通,使外界的思想观念、生活方式持续涌入乡村,深刻重塑着村民的认知结构与文化习惯。
在他的带动下,团队坚守留守人口、乡村发展固定研究赛道,不随意跨界蹭新热点,坚持每日研学经典、常态化下乡。
“真问题永远诞生在现实田野,闭门伏案绝无可能提炼出贴合民生的研究议题。”叶敬忠告诉记者,乡村研究不必拘泥于预先敲定的全部调研方案,而要结合实地境况灵活调整;深度访谈的核心不是索要标准答案,而是深挖受访者观点背后的现实逻辑与成因;长期定点调研容易困于固定人际带来的信息茧房,团队摸索出“逐户转村走访法”,顺着宅基地逐家入户,打破信息局限;做乡村研究要打通县、乡、村三级调研链路,依据研究主题联动不同层级主体。
谈及未来的研究方向,叶敬忠表示,乡村调研没有终点,“我国依托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农地‘三权分置’等独创性制度安排,走出了一条差异化路径。我希望立足‘三农’现实,依托农政问题研究框架,提炼本土化理论概念,把中国特色农地、农民、农业、乡村治理的发展逻辑讲清楚,向国际学术界客观阐释中国独有的农业农村现代化道路”。
从太行深处的驻村调研,到全国乡村的足迹遍布;从留守儿童的孤独心声,到乡村振兴的农民期盼,叶敬忠走出了一条接地气、有底气、聚人气的学术道路。他用实际行动证明,社会科学研究唯有扎根人民、扎根实践,才能拥有不竭的生命力;唯有坚守初心、服务人民群众,才能真正实现学术的价值与意义。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陈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