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中国近代社会，认识民国经济社会发展，银行同业公会无疑是解读国家与社会关系、区域金融变迁及行业自治体系的核心载体之一。长期以来，国内相关研究存在明显的地域失衡现象，研究重心高度集中于上海。如何突破现有研究局限，搭建适配中国本土历史场景的分析范式，挖掘内陆金融团体独特的历史实践与借鉴价值，是当下区域金融参与地方社会互动研究亟待回应的核心命题。围绕相关问题，记者采访了《汉口银行公会与地方社会研究（1920-1938）》作者、华中师范大学“博雅学者”特聘教授、中国政治文化与国家治理研究中心主任张艳国。

　　中国社会科学网：在既有研究中，上海银行公会是学术界关注的焦点，成果丰硕。您为何选择汉口银行公会作为研究对象？

　　张艳国：选择该问题进行研究，首要依据是学术价值评估与判断。相较于上海等地，汉口银行公会的研究确实存在显著不足，由此形成了学术研究的薄弱地带，值得研究者深耕与发掘。更深层原因在于，汉口银行业有其自身清晰的发展轨迹。它在开埠、外国资本主义入侵背景下兴起，属于民族经济范畴；而汉口银行公会的成立与发展，与汉口华资银行业的特点、金融体系以及区域经济、政治、社会变迁有着内在而密切的关联。本研究不仅能够填补个案研究的空白，更为重要的是，加强对上海以外地区金融团体，特别是对像汉口这样重要的内陆金融中心的同业组织进行专门考察，是深入研究中国近代金融史的必要环节。本书旨在通过汉口这一典型个案，与有关上海等地的研究进行比较，从而更加全面、准确地把握中国近代金融业发展的区域特性与整体图景。从学术史角度看，这是对以上海为中心的研究范式的有效补充与拓展。

　　中国社会科学网：研究中，您的核心视角为“汉口银行公会与地方社会的互动性研究”，请您详细阐释其观点与研究价值。

　　张艳国：此前，银行公会研究的主流范式有两类：一是“国家—社会二元对立”范式，侧重于公会与政府的博弈对抗；二是行业内部制度梳理，局限于组织沿革。本书提出“汉口银行公会与地方社会的互动性”这一视角，旨在突破以往就公会论公会、就行业论行业的局限，将银行公会与地方社会联系起来，揭示二者之间的互动性影响和内在张力，论述其中应予彰显的历史意义。

　　研究中，我通过考察银行公会与地方经济、政治、社会等多维度的紧密联系，分析其如何与这些外部环境发生互动。首先，强调双向嵌入，以跳出单向叙事。我认为，不仅是政府管控公会、公会被动应对政策，公会也积极主动地参与地方治理，例如参与市政公债、水灾急赈、城市公共建设、地方金融秩序整顿等事务。地方社会的经济波动、政局变化又反向重塑公会的制度、人事与活动策略，形成“互相塑造”的完整逻辑。其次，搭建多层互动网络体系。我将这种互动性认识立足于四大维度：公会与地方政府的政商互动；公会与钱业公会、商会、外地银行公会的同业或跨行业组织互动；公会与汉口工商业者、普通市民的市场与社会互动；公会附属夜校、学术研究会衍生的文化教育互动。

　　中国社会科学网：基于“汉口银行公会与地方社会的互动性研究”这一核心视角，您在研究中有哪些最具创新性的拓展？

　　张艳国：围绕“互动性”主线，我在研究内容上着力进行了以下几个方面的拓展：

　　第一，对汉口银行公会组织进行系统性动态考察。研究不仅涵盖其成立背景与过程，还系统梳理了其组织结构演变、内部运行机制（如议事制度、财务管理）以及附属组织（如夜校）的功能。特别是关注从“汉口银行公会”到“汉口市银行业同业公会”的改组过程，探讨其在政府法令压力与行业自主性之间的应对策略，这是对组织史研究的重要细化、深化和系统化。

　　第二，多维度网络关系的深度剖析。研究中，我不是孤立地看待银行公会，而是着重考察其构建的复杂社会网络。具体包括：一是与政府的互动，分析其在不同政权（如武汉国民政府、南京国民政府）下，如何在维护同业利益与配合政府政策（如币制改革、公债承销）之间寻求平衡；二是与钱业公会等其他金融团体的关系，深入探讨两者在汉口金融市场上既冲突又合作的复杂关系，揭示其与金融稳定的关联；三是与商会及其他社会团体的关系，展现其在地方经济治理、社会救济等事务中扮演的多重角色。通过这种多维度网络关系的分析，呈现汉口银行公会作为重要的“中观”社会组织，在近代汉口地方社会经济治理结构中的枢纽作用。

　　第三，运用多学科方法进行跨学科融合研究。研究汉口银行公会与地方社会的互动关系，不能局限于历史资料的整理与爬梳。要使研究内涵饱满、内容丰富、具有思想穿透力和说理启发性，必须与金融学、政治学、社会学等相关学科进行对话，确立学科视域的高度和角度，奠定知识积累的厚度和宽度，才能把研究对象的历史内涵与当代价值讲深、讲透。

　　中国社会科学网：相较于以往汉口银行公会碎片化、零散化的研究，您在专题研究层面有哪些新拓展和新观点？

　　张艳国：相较于学术界已有的梳理，我在研究中致力于从以下五个方面进行拓展。其一，重构研究的完整时序。以1931年改组为分界，划分1920—1931年、1931—1938年两个阶段，完整贯通研究周期，厘清改组前后的组织制度变迁，解决过往研究时段割裂的问题。其二，提出银钱关系辩证新论断，明确汉口银行公会与汉口钱业公会“冲突与共生并存”：二者因行业利益冲突曾两次绝交，又在应对金融风潮、抵制财政压榨、落实币制改革时协同行动，还原了二者动态博弈的真实关系。其三，深耕公会附属金融教育载体，系统梳理汉口银行公会夜校、银行学术研究会的运营机制与人才培养成效，填补了区域近代金融职业教育专题研究的空白。其四，挖掘跨区域同业联动史实，梳理汉口与上海、北平、天津银行公会协同处置金融危机、联合上书修订《银行法》的史料，凸显汉口在全国金融同业网络中的枢纽作用。其五，拓宽金融团体研究边界，系统梳理公会参与水灾救济、承销市政公债、列席地方参议会等公共活动，跳出单一金融视角，揭示其城市治理的多元功能。

　　此外，我还开拓了四项此前少有涉及的细分研究方向：第一，完整考证汉口银行公会四次更名的时代背景与改组逻辑，厘清了学术界长期存在的分期混乱、名称混用问题；第二，区分本土华资银行公会与汉口外国汇兑银行公会两套独立的同业组织，对比二者职能差异，弥补了中外金融团体互动比较研究的空缺；第三，明确汉口在全国银行联合会中的中部核心参与者定位，完善了全国银行业同业网络的整体图景；第四，对比各地银行公会成立章程与流程，提出统一的成立判定标准，回应了学术界关于全国首家银行公会的争议。

　　中国社会科学网：站在现有研究基础上，您认为银行公会领域未来还有哪些有待突破的研究方向？

　　张艳国：结合本书梳理的学术短板，我认为以下五个方向值得深耕。第一，各城市完整地方银行公会通史的撰写。目前尚无任何一座城市的银行公会专门通史，各地有大量史料尚未充分发掘，区域完整个案仍是基础创新方向。第二，全国银行公会联合会专项研究。五次全国联合会议留存了大量议案，涉及全国金融制度的顶层协商，目前几乎尚无专门成果，具备较大的创新空间。第三，华资银行公会与外资同业组织的互动研究。各地外商银行公会史料稀少，中外金融团体之间的合作与竞争关系长期被忽略。第四，公会与会员银行内部关系的微观研究。现有研究多聚焦公会整体，缺少公会与大小会员银行、不同派系银行之间权责博弈、利益分配等微观分析。第五，抗战沦陷区银行公会专题研究。学术界对抗战前期银行公会研究较为充分，而对租界、沦陷区银行公会运作及金融管控的研究则相对薄弱，仍有很大的研究空间。

　　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 明海英/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