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是爱情的节日,而爱情对人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爱情常以最华美、最持久和最深刻的方式滋养人生,它让当事人百折不回、不顾一切地奔赴对方的灵魂。一百多年前,中国新诗横空出世之际,作为敏感、柔软又坚韧的文学神经,爱情表达差不多以第一声婴啼的姿态昭告一个觉醒时代的隆然到来。一百多年后,我们抚今追昔不难发现,爱情的胜利,有时就是文学的胜利、人生的胜利和时代的胜利。
五四新文化运动对国民的作用在于启蒙,先驱们把文学作为改造社会人生的特殊选项,新诗“轻骑兵”的艺术属性优势明显,而爱情自由、个性解放是时代进步的核心标志,呼唤爱情自由就成为新诗、新文学表达的首选和先声。因此,胡适写作于1916年、内容直指文学革命、主题丰赡多元的《蝴蝶》(原名《朋友》)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爱情诗,但的确借用了“蝴蝶”这一古典爱情经典意象,若再结合胡适当时的情感境遇和相关史料旁证,则可以为“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留下更多义、更开放的解读空间,也包括发现整首诗恰是一个很有情节性的恋爱画面。此后,胡适还写出了相对纯粹的爱情诗《“应该”》《湖上》。其他的如鲁迅《爱之神》(1918年)、郭沫若《新月与白云》(1919年)、刘半农《教我如何不想她》(1920年)、刘大白《邮吻》(1923年)等,也陆续加入这一时期爱情诗的合唱。
《诗经》中,先民的爱情形态与对应的天籁文字,在漫长的封建时代并没有充分延续,本真率性的男女之情大都由文人“代言”,“诗文正统”的政治文化规范一直把爱情诗挤压在一个边缘角落。1922年,汪静之、应修人、潘漠华、冯雪峰4位“湖畔诗人”,专门书写男女之爱、青春情愫,宣告爱情是青年自然、正当的情感,他们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首个以爱情为中心写作题材的诗歌流派。徐志摩《我等候你》、梁宗岱《晚祷(其二)》、闻一多《红豆》、冰心《相思》、戴望舒《到我这里来》、穆旦《诗八首》等也是同样的直接、纯粹和大胆,诗人们用发现爱情来发现“人”,爱情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勇敢地来到艺术和人生的舞台中央。
随着时代发展,新诗中的爱情书写经历了从附丽劳动叙事、集体主义的崇高壮美到个体爱情理想的主动探求的演变。新中国成立之初,在改天换地精神的激励下,诗人们热衷抒发的不是个体之“我”,而是集体之“我们”甚至旁观到的“他们”的爱情,闻捷极富画面感、情节性的组诗《吐鲁番情歌》是此类题材作品的卓越例证。其中的《苹果树下》用春、夏、秋三季“苹果”的变化喻指爱情的初萌、发展和成熟。在诗人的笔下,爱情的发生总有一个突出的劳动语境,恋人们也都有一个昂扬向上的劳动者身份。诗歌在爱情里成长,爱情也在诗歌里成长,两者一道在一种劳动和奉献的光芒里成长。
到了新时期,舒婷的爱情誓言家喻户晓。“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致橡树》)作品强调的人格独立、男女平等的现代情爱观念,令人心明眼亮。“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神女峰》)打碎千年旧礼教的桎梏,找到那种可以握在手心的幸福,只有它才是百姓最可信、最可靠、最踏实的幸福。1980年第1期《诗刊》刊发了有着“中国白朗宁夫人”美誉的林子的组诗《给他》。“亲爱的,亲爱的,这三个字有什么神奇,/我永不会知道,如果不是用来呼唤了你”“再明亮的眼睛又有什么用,/如果里面没有映出你的存在;/就象没有星星的晚上,/幽静的池塘也黯然无光。”作品中摇撼人心的感情纯净透明,不含半点儿尘滓,内容集中于唯美心理描摹而毫无生理渲染,既勇敢热忱又含蓄内敛。
回归爱情的日常、人生本位,诗歌的相关回答从“应该是什么”转向“到底是什么”。20世纪90年代以来,爱情诗的男性作者的数量优势逐渐改变,此前爱情惯于嵌套在历史与现实、命运与理想、生存与发展的扭结之中,有时写爱情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的那种写作格局也发生了根本改变。爱情放下带领时代觉醒与前行等诸多社会功能,诗里的爱情与爱情里的诗,慢慢地高度个人化、日常化、生命化,进而从战斗式抒情变成生活化、世俗化婚恋体验的传达。为爱情适当地减负、祛魅,让它回到日常、岁月、成长和生命之中,坦然接受琐碎、平淡、复杂与诸多不完美,有意拒绝浪漫神话,使得爱情和爱情叙事走回捍卫它自己的位置。
鲁迅文学奖获奖诗人李琦的诗歌创作已绵延了半个多世纪。她在用诗歌打量、重温和展望爱情时,取譬信手拈来,文字总有一种日常生活的奇异温度。“当你老了,当两双不再清澈的眼睛/在暮年相望,这种美感/让人难免隐隐地心疼。”(《当你老了》)李琦致敬叶芝的这首同题诗作,与天马行空的警句式书写相比,细微的幸福、缺憾、疲惫、释然,借助平静的文字来诉说,更容易耸起爱情黄金的雕像。
诗人艾青曾诘问:“没有爱情,人类还能延续吗?”我们的回答是:爱情,人类缺之不可。在中国新诗史里寻找一部国人百年爱情史,显然是一条捷径。如今,不论是现实中还是文学里,代表男女爱情的七夕节,其底色已从哀婉走向热烈,其地位已从边缘来到中心,其价值已从怀念走向庆祝。最后,还要特别补充一句:爱情与诗歌之间其实是有一个等号的。
(作者系玉林师范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