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农历七月初七的“七夕节”,堪称中国最富浪漫色彩的节日,它源于牛郎织女年复一年鹊桥相会的神话传说,蕴含着芸芸众生对美满爱情和天伦之乐的憧憬和向往。千百年来,关于七夕节,不仅形成了“乞巧”“拜星”等民间习俗,更以诗词戏曲等亦雅亦俗的文学形式歌咏流传,七夕的文学星空与“天河配”的神话想象交相辉映,汇成一幅流光溢彩、挚爱永恒的至美画卷。
在众多歌咏形式中,对于七夕主题的记录和描摹,最生动鲜活、最接地气的大概要属“竹枝词”。“竹枝词”起源于巴渝一带的民间歌谣,后流布于中国的很多地区。它语言浅显、直白、质朴、自然,以白描市井风情、民间百态、凡人心事、男女情爱等见长,堪称声情并茂的天籁之音。“竹枝词”关于七夕的咏唱俯拾皆是、蔚为大观,仅从清代和近代拈出几例,即可见其浓郁的世俗情趣。
“瓜果庭陈七夕同,针穿月下女儿工。剧怜纤指弯长甲,汁染凤仙猩血红。”秦荣光这首竹枝词将闺中少女洒扫庭院,陈列瓜果,穿针乞巧,凤仙染甲,祭拜织女,祈福许愿等诸般“节目”一一呈现,少女“爱美”“祈巧”“衷情”的“心思”已隐寓其中,不言自明。“有巧似知人尽乞,小儿身上乞平安。”“我欲天孙学织锦,适同乞巧阿侬心。”“豌豆芽生半尺长,家家争乞巧娘娘。”这些“竹枝词”反映了百姓的朴素愿望,唱出了“小人物”的“心声”,充溢着发自肺腑的挚爱温情,是立足人间的至性至情的“大爱”。“十丈长筵五色香,香奁金翠竞铺张。可应天上神仙侣,也学人间时世妆。”汪鮀描绘的这一“人气指数”爆棚的“羊城七夕”盛况,传达出市井百姓愿作鸳鸯不羡仙、在家家团圆的日常生活中共筑美好的“心曲”。
牛郎织女的“仙凡恋”传奇很早就被搬上戏曲舞台,戏曲所特有的“高台教化”职能将“双星之恋”演化为忠贞不渝的爱情象征,这对“神仙眷侣”遂成为人间男女婚恋的“榜样”,以之为参照,塑造两情相悦、长相厮守的“模范夫妻”舞台形象,并借此肯定和赞美农业社会男耕女织、安居乐业、团圆度日的生活模式。神话传说以无羁的想象克服了横亘在牛郎织女之间的“天河”阻隔,一年一度的鹊桥相会在近乎永恒的时空视界中,将生离死别的悲剧转化为终极意义上的“团圆”。不难发现,力挽狂澜搭建鹊桥并非“神力”所为,而是市井百姓对幸福爱情的无尽祈愿和不懈追求,共同的“心愿”汇成摧枯拉朽的磅礴“合力”,超越了贫富、贵贱、仙凡乃至生死等各种层面的“爱”之阻隔,谱写出中国人心目中最瑰丽动人的“爱”之乐章,在此基础上,更衍生出潮汐般层层涌流的“爱”的咏叹。
一般认为,“七夕入戏”始于元杂剧,无名氏的《天河配》是现存最早的七夕专属戏曲剧本,包括织女下凡、邂逅牛郎、相爱相守、天庭追责、银河相隔、鹊桥相会等完整的故事桥段,后世以《天河配》或《牛郎织女》为名的剧目遍及京剧和评剧、豫剧、川剧、越剧、秦腔、黄梅戏等,情节结构、人物形象等基本继承了元杂剧的思路。黄梅戏的《牛郎织女》,与《天仙配》《女驸马》并称“三大经典”,而《天仙配》恰似《天河配》的“微变形”,董永与七仙女整体上复制了牛郎织女的故事范型。
在这些七夕戏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王瑶卿于1917年编演的京剧《天河配》,它影响深远,“四大名旦”及诸多名家都曾出演过此剧。全剧分为被贬下凡、无奈分家、天宫思凡、金牛牵线、莲池重逢、触怒天威、分钗破镜、天庭抗离、鹊桥相会九场戏,编演者将“戏曲之美”充分赋予这一“爱情史诗”,使之呈现出既细腻绵密又开阔恢宏的舞台气质。诸多名家倾情饰演的牛郎织女形象将“情根”深植于观众心中,期冀其在众人的现实遇合中,向阳生长,舒枝展叶,开花结果,成就百年好合的姻缘。
相比七夕传说,现实生活中的爱情和婚姻往往难如人意,大多蹉跎于“鹊桥相会”之前的“未完成”和“不圆满”状态,对时空之隔的抗衡如同实力悬殊的拔河比赛,落败的人们不免发出无力无奈的哀叹和心有不甘的愤懑之声。文人墨客如何直面这种“无限延宕”而近乎绝望的爱,传达出“爱而不得”的沮丧心境和因之而生的“悲苦恨怨”等五味杂陈的心绪呢?这在诗词曲赋中有“海量”的曲折表达,且不乏以七夕为话头,任思绪在“情天恨海”中飘荡,隐约显露其心路历程。此时,七夕不仅是一个具有特殊内涵的时间节点,它更为言情蓄势,使刻骨铭心的相思之情弥漫在天地之间。
《古诗十九首》中的“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或许是最早“入诗”的牛郎织女雏形,最切题而欢快的“七夕诗”当推唐朝林杰的《乞巧》:“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如果说这首诗大致标出了七夕情绪坐标的“原点”,那么杜牧的《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则以“卧看牵牛织女星”的造型,将“一个人的七夕”侧影定位在孤寂凄凉落寞的象限。白居易的“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写的是更为客观平实的七夕场景,但正如元代张埜在《夺锦标·七夕》中的诘问:“问欢情几许?早收拾、新愁重织。恨人间、会少离多,万古千秋今夕。”不可否认,“七夕诗”中总是“欢情”少之又少,稍纵即逝,“离恨”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李商隐的“争将世上无期别,换得年年一度来”尤为沉痛,表达了对“天人永隔”的怅恨和锥心刺骨的团圆渴望。
浸透着家国之思的“离恨”,因其别具一格的超拔境界而赢得读者的深挚共鸣。李清照的《行香子·七夕》写出了遭逢乱世、家人离散的“浓愁”和深沉浩叹,黍离之悲、身世之感,在七夕渐近时愈加尖锐,椎心泣血的痛楚,一点一滴渗透在字里行间,读之令人黯然神伤。上阕“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作者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敏感,描绘出人间天上,关锁重重,纵有“浮槎”也万难相逢的“苦况”。下阕“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描摹出那种深陷“离情别恨”的情绪牢笼而难以纾解,终日患得患失、焦虑不堪的心情。
在所有的七夕诗词中,秦观的《鹊桥仙》无疑是知名度和话题度最高的一首,被誉为“千古绝唱”。上阕“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喻示爱情的实质不止于“身”的聚首,更在于“心”的契合,言之凿凿,情之切切,呈现出超凡脱俗的气魄和襟怀。下阕“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更将“情”的检验标准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真情”与“长情”可与日月争辉,可与星河同在,无论聚散,朝朝暮暮流逝的岁月都无法毁灭“情到深处”的心灵牵念。这首词触及了七夕之“情”的真相与真意,也昭示出源远流长的七夕节抚慰人心的巨大感召力。
总之,身在异地,心心相印,“相思”与“离恨”是七夕诗词最常见的情感表达意向,“爱”与“恨”相生相济,彼此纠缠,因七夕的时令感应,激发出悲欣交集的沉潜“心事”。这些诗词在感情抒发和美学呈现上,有着明暗、冷暖、浓淡、刚柔、疏密、深浅、曲直等不同向度的幽微差别,各美其美又美美与共,汇聚成璀璨夺目的七夕星空。每到“庆人间七夕佳令”,人们仰望同一片星空,心系一处,万民同欢,这一场景称得上“银汉秋期万古同”。千百年来对“双星”许下的万语千言,以及那些诗词戏曲的烂漫华章,最终汇成一曲爱的颂歌:愿天下有情人,情比金坚,爱到永远,家人团聚,共赴美好!
(作者系河北省社会科学院语言文学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