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考察时对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提出明确要求，强调要全面践行人民城市理念，坚持问需于民、问计于民、问效于民（以下简称“三问于民”）。这一重要论述不仅为各级党委、政府指明了工作方向，也向全社会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城市更新不是政府的“独角戏”，而是一场需要多元主体共同参与的“协奏曲”。在这场深刻的城市变革中，如何认识并重塑居民社区责任，激发广大市民从“受益者”向“共建者”的角色转变，是当下亟待回应的治理命题。

　　近年来，笔者在上海基层治理调研中持续关注城市社区中的“参与困境”。不少老旧小区改造、公共空间微更新项目虽然直接惠及居民，但是在推进过程中却常常遭遇“政府干、群众看”的尴尬，甚至出现因少数居民不配合而导致项目搁浅的情形。对此，我们不禁要问：在人民城市理念日益深入人心的今天，居民社区责任究竟应当如何理解、如何激活、如何制度化？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三问于民”，恰恰为我们提供了重新审视这一问题的钥匙，即“问”的主体是党和政府，而“答”的主体之一正是广大居民。问与答之间，既蕴含着权利，也意味着责任。

　　权利与责任一体：

　　人民城市理念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将“人民建”与“为人民”两者进行了相互统一。如果说“为人民”强调的是城市发展成果的共享，那么“人民建”则内在地要求每一位市民都成为城市建设的参与者、贡献者。权利与责任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即人民享受城市更新带来的便利与美好，同时也应承担参与建设、维护成果的责任，这是人民城市理念的题中之义。

　　在基层治理实践中，部分群众习惯于将城市更新完全视为政府的“分内事”，认为“我交了税，剩下的事就该政府管”。这种心态的蔓延，不仅加重了基层治理的负荷，更在深层次上破坏了社区的公共精神和自治能力。事实上，从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时的邻里协商，到楼道堆物整治中的自觉配合，从社区花园建成后的日常养护，到垃圾分类习惯的长期坚持，城市更新的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居民的责任担当。如果说政府的职责是搭好“舞台”、做好“保障”，那么演好城市更新这台“大戏”，离不开每一位居民的“登场”。

　　“三问于民”呼唤回应：

　　“三问于民”不仅是对政府工作的要求，也蕴含着对居民角色的期待。有“问”必有“答”，一问一答之间，正是居民社区责任的具体展开。

　　首先，问需于民，要求居民真实、理性地表达诉求。城市更新的资源是有限的，如何在众口难调中找到最大公约数，既需要政府的统筹智慧，也离不开居民的换位思考和公共精神。那些更新成效显著的社区，往往都有一批能够跳出“小我”看“大家”的居民骨干。他们不仅表达个人需求，也愿意倾听邻居的声音，在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之间寻求平衡。这种理性表达与协商精神，正是居民社区责任的第一重内涵，即居民在表达自身诉求的同时，尊重并考虑他人与整体的利益。

　　其次，问计于民，呼唤居民贡献智慧、参与创造。基层是最大的“智库”，这句话绝非虚言。在上海中心城区旧改、社区微更新等实践中，许多“金点子”恰恰来自普通居民。例如，弄堂晾衣架的巧妙设计、公共空间功能的复合利用以及小区停车管理的自治公约等，这些源自日常生活的智慧，是专业规划师坐在办公室里想不到的。居民把生活经验转化为治理良策，把“旁观”变为“参与”，正是居民社区责任的第二重内涵，即居民以主人翁的姿态投身共建，让个体的智慧汇聚成集体的创造力。

　　最后，问效于民，则要求居民成为城市更新成果的共同守护者和公正评判者。更新项目竣工不是终点，长效维护才是真正的考验。一座社区花园建得再美，如果没有人愿意认养照料，很快就会杂草丛生；一部电梯安装得再好，如果使用者不遵守公约、不参与维护，运行便难以长久。居民不仅要在项目验收时给出真实评价，更要在日后的使用中像爱护自己的家一样爱护公共空间和设施。这种从“享有”到“守护”的延伸，正是居民社区责任的第三重内涵。

　　培育共同体意识：

　　认识到居民社区责任的重要性，只是第一步。更为关键的问题是，这种责任意识如何从“沉睡”中被唤醒，从自发走向自觉，从个体汇成集体？

　　责任的生长离不开归属感的土壤。一个人只有真正认同自己是社区的一分子，才会心甘情愿地为社区出力。因此，城市更新不能只见“物”不见“人”，不能只算经济账、工程账，还要算人心账、认同账。要把更新过程本身变成凝聚社区共识、培育公共精神的过程。比如，一些街道在推进社区更新时，有意识地引导居民组建自治小组、制定自治公约、参与项目监督，让居民在亲身参与中感受到“我的社区我做主”的获得感和责任感。这种以参与促认同、以认同育责任的做法，值得推广深化。

　　与此同时，责任的制度化建设同样不可或缺。居民社区责任不能仅靠道德约束，还需要通过居民公约、住户守则、志愿服务积分、公共事务议事规则等制度形式加以引导和规范。对于那些为社区公共事务付出时间和精力的居民，应当在社区层面给予适当的精神激励和正向反馈，让“有责任者有荣誉”成为社区风尚。

　　城市更新，归根结底是人的更新，是社区公共精神的更新，是城市文明程度的更新。习近平总书记对“三问于民”的强调，既赋予了人民群众沉甸甸的权利，也寄予了热切的期待。在新时代的城市更新进程中，我们欣喜地看到，越来越多的市民正在从“等着政府来更新”转向“我要为更新出份力”，从关心“自家门内”走向呵护“楼道社区”，从被动的服务消费者成长为主动的治理参与者。这种居民社区责任的觉醒与重塑，正是人民城市最深厚的根基、最持久的动力。“让每一位居民都成为城市更新的主角，让责任与更新同频共振”，这是我们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考察上海重要讲话精神的重要维度，也是建设更美好、更温暖、更可持续的人民城市的必由之路。

　　（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全球）城市基层治理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