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纵深推进广东“百千万工程”，助力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今年上半年，一支由华南农业大学教授罗必良领衔的“南粤大地写论文”广东哲社县域发展调查团进驻惠州市龙门县，33名专业教师、21名研究生组成调研团队，在这里开展了为期两个月的沉浸式蹲点调研。调研团队走遍全县乡镇村落、企业园区，访谈干部群众百余人，最终形成四十余万字调研成果，把论文写在了南粤大地上。

　　同质资源为何命运迥异

　　龙门县地处广东省惠州市西北部，森林覆盖率约74%，拥有南昆山和百里温泉带，是“中国温泉之乡”。近年来，依托“环南昆山—罗浮山”引领区、环万绿湖绿色发展区等多重战略机遇，区域兼具政策红利与生态资源。然而，调研团队进驻后听到最多的却是：为何拥有优质生态资源，却难以转化为经济优势？

　　“资源是一流的，产品是二流的，品牌是三流的。”龙门县旅游部门负责人的一句话，道出了当地产业发展的现实困境。全县虽有温泉酒店、民宿260余家，其中5家获评“中国五星级温泉”，但项目普遍规模偏小、同质化严重，产业仍停留在传统泡浴阶段，高端康养、医疗护理、休闲旅居等业态发展不足，“旺地不旺财”、季节性消费明显，与浙江省安吉县相比反差明显。两地同属山区县域，均依托生态资源发展，分别背靠粤港澳大湾区和长三角两大消费市场，资源禀赋相近。安吉县连续七年位居全国县域旅游综合实力百强县首位，而龙门县却始终没有形成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文旅品牌。罗必良认为，相似的生态资源却呈现不同的发展结果，背后反映的是县域经济发展深层机制的不同。

　　“理论发现”直击痛点

　　交易费用正在制约资源优势向产业优势转化。罗必良认为，龙门县康养产业长期存在“有资源无品牌、有客流无留量”的问题，根源并非资源不足，而是资源开发面临资本、产权、品牌三重门槛。高端康养项目投资规模大，林地、宅基地等产权分散，品牌建设又需要长期投入，导致市场主体普遍处于观望状态，资源优势难以真正释放。安吉县的经验提供了另一种思路。当地创新打造“两山合作社”，将分散的生态资源进行统一整合，降低交易成本，使碎片化资源转化为可投资资产，为竹产业等特色产业发展创造了条件。“资源禀赋从来不是产业发展的决定性因素，关键在于如何组织。”罗必良认为，对于龙门县以及拥有类似资源条件的县域而言，需要通过制度创新整合分散资源，降低交易费用，提高资源配置效率。

　　调研团队发现，当地优质教育资源不足，不仅导致本地优质生源持续外流，也影响了公务员、教师、医护人员等人才稳定。针对这一问题，团队提出“银龄名师计划”，建议柔性引进珠三角及全国退休优秀教师，以驻点教学、师徒培养等方式提升当地教育质量，实现教育与康养“双向赋能”。罗必良认为，这一思路拓展了传统的“迂回投资”理论。教育投入虽然难以短期形成经济产出，却能够改善人口结构、积累人力资本，为产业升级提供长期支撑。

　　山区农业的比较优势正在重塑。长期以来，山区农业普遍被认为受制于耕地碎片化、劳动力老龄化、交通不便等因素。调研团队认为，随着生态文明建设和消费升级不断推进，过去被视为制约因素的资源条件，正在转化为新的发展优势。碎片化耕地形成独特景观，传统农耕文化和乡土技艺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山区农业应立足生态、文化等特色资源，通过制度创新实现价值转化，探索差异化发展路径。这一认识，也为山区农业转型发展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在泥土中生长出的方法论

　　调研组还注意到县域行政关系稳定性与政策连续性的问题。龙门县自1949年以来行政隶属多次调整，每次区划变动都会影响资源配置、项目推进和干部预期。团队建议，对于行政区划调整较多的地区，可探索建立政策保护期、适当拉长考核周期，为长期发展创造稳定制度环境。回顾两个月的调研经历，罗必良团队没有简单构建普适模型，而是围绕交易费用、社会性迂回投资、行政稳定性等关键变量，从基层实践中提炼理论，再以理论回应县域发展现实问题。

　　“只看成绩找不到理论缺口，直面困境才能看清理论边界。”罗必良认为，龙门县面临的发展问题，也是许多后发县域共同面对的问题。当前，广东持续推进“百千万工程”，县域已成为城乡区域协调发展的重要支点。调研团队总结提出，县域发展需要坚持“有组织的产业、有组织的规划”，做到因势利导、循序渐进、持之以恒，以制度创新激发资源潜力，以长期主义推动高质量发展。

　　扎根基层，在实践中提炼理论、在实践中服务发展，罗必良团队以实际行动诠释了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扎根中国大地、服务民生实践的价值追求。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李永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