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叙事学的新认知

2026-06-1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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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字面上看,生态叙事学似乎是叙事学的一个分支,实际上,其覆盖的疆域要比一般理解的叙事学大得多,这是因为“生态”(Ecology)一词在古希腊语中便有“家园”“住所”之义,其所指如今更泛化为带有宇宙论意味的人类栖居环境。在此意义上,我们把生态叙事学看成一种以栖居环境为核心的关切并涉及人与万物互联的叙事理论。就像“生态”一词被注入新的内涵一样,“叙事学”这个概念如今也在不断扩容——“叙事帝国主义”(narrative imperialism),这一自嘲式的表达反映了叙事学正在周边领域大举“攻城略地”,成了当前备受学术界关注的跨学科研究范式。

  以上对“生态”和“叙事学”研究现状的匆匆一瞥,告诉我们生态叙事学在近期的横空出世,是今人环境敏感日益强化和叙事学不断扩张这两股大潮合流的结果。生态叙事学这一名目虽然是由西方学者提出的,但我们不应当忽略中国叙事传统对这门学科的贡献。魏晋南北朝文人便有“物感”意识的萌发,唐代韦应物的诗句“万物自生听”(“听”即感应)出场千年之后,法国诗人波德莱尔才写下那首反映万物间感应的诗歌《应和》。所以,的确有必要将中国知识体系中的相关内容融入这门新兴学科,当下有部分学者在介绍西方理论时,常常会忘记接受者不是西方人而是自己的中国同胞,须知在此过程中使用一些来自本土的范畴与话语,更有利于克服“理论旅行”中的“水土不服”问题。

  由此,我们要从文化比较的角度溯及生态叙事学的本源与本质。不少研究者在谈到生态话题时往往喜欢引用西方当代生态学家保罗·布鲁克斯(Paul Brooks)的一句名言:“我们还没有成熟到懂得我们只是巨大而不可思议的宇宙的一个小小的部分。”(The House of Life: Rachel Carson at Work)然而,将此言与庄子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对读,便会发现中国的智者早就看出人类与自然万物的“一体无分”。这说明今人并不是“还没有成熟”,而是从曾经的“成熟”退化到“不成熟”,以至于将“小我”与“大我”对立开来。在人与自然关系的问题上,陶渊明应该是把栖居环境作为移情的对象世界的第一人,他的隐逸田园在本质上就是回归大地,因为人类原本就是大自然的产物,回归自然犹如儿童回到母亲的怀抱。当人们谈到陶渊明用大量诗文讴歌了自己的“诗意栖居”时,实际上是指他在大地田园中觅得了身体和灵魂的双重安顿。陶渊明的时代距今约有1700年,他在那么早的时候就产生了富有启迪意义的栖居意识,还给人们指出了一条向大地母亲寻求安慰的途径,而西方的卢梭、华兹华斯和梭罗等人,直到最近两三百年才对此有所领悟。

  沿着庄子、陶渊明和韦应物等人开辟的思路继续往更深更远处探寻,我们还可以得到这样一种认识,即人类不仅栖居于大地,而且与其同为一体,还是栖居之地乃至整个宇宙感知自身的一种方式。这样的认知可能会让有些人觉得疯狂,然而,我认为这就是生态叙事学的真谛,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方能悟出天地间为什么会生出人类这种智慧动物,以及人类讲故事的终极意义究竟何在。在《物感与“万物自生听”》《文学是“人学”也是“物学”》《人类为什么要讲故事》《人类是“叙事人”吗》和《叙事的本质》等论文中,我曾提出人之为人在于会讲故事,并引用了杰罗姆·布鲁纳(Jerome Bruner)的话:“如果我们人类没有以叙事的形式组织和交流经验的能力,这种集体生活是否还有可能。”(Making Stories: Law, Literature,Life) 然而,得出这样的认识还是在叙事学,或者说人学的框架之内,如果上升到生态叙事学赖以支撑的宇宙论高度,从人与浩瀚苍穹之间关系的角度来观察,便会发现宇宙是经过亿万年的时间才孕育出人类这种具有自我意识和敏锐感觉的生灵的。毫不夸张地说,我们之所以能够讲述,归根结底都是宇宙的安排,我们是宇宙看见自己面目的眼睛,我们是宇宙听见自己呢喃的耳朵。总之,我们讲述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让宇宙知晓人类的故事。

  这便是生态叙事学的宏观背景,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才可以说生态叙事学覆盖的领域要比一般理解的叙事学大得多。叙事学说到底还是一门“人学”,王充早就指出人只是万物之一:“人,物也;物,亦物也”(《论衡》)。因此,“人学”最终还是要汇入更具包容性的知识体系即“物学”中来。卡尔·萨根(Carl Sagan)说过一段话:“我们是宇宙获得自我意识的一种具体形态。我们已开始思索自身的其来所自:由星尘凝聚的躯体,竟能够沉思星空何以构成;由万亿原子组成的有序生命,竟能够反观原子自身的演化;通过追溯那漫长的旅程——至少在这里,意识由此诞生。”(Cosmos)在这段话的结尾,萨根说出了那句振聋发聩的铮铮之语:“我们是宇宙得以了解自身的一种方式。”我认为凡是以生态叙事学为志业的人,都应该记住萨根的这一提示,因为它让我们看到古老的宇宙只是在最近的这一瞬间,才通过人类的眼睛看到了自身的宏伟、和谐与壮丽。

  从这种意义上说,生态叙事学就像耸立于群峰之巅的一个学科高地,在这个位置上能够瞭望到其他学科中人难以想象的诸多奇妙景观。为此,我特别羡慕那些在大好年华进入这门学科的中青年学者,因为他们能更快地适应AI时代的人机协同研究模式,这是前人无法想象的真正“物我合一”。不仅如此,现在有观点认为人类文明可能是以碳基生命为开启硅基纪元而设计的“引导程序”,这一理念对生命和生态的定义都带来了严峻的挑战。不管是否同意这一观点,我们都应该看到生态叙事学正面临着一场史无前例的革命。以往的研究主要着眼点在于摒弃人类中心主义,今后我们将讲述背景更为宏阔的宇宙故事,所探讨的不是人与生存环境的对立,而是统一与合一,目标则是探究有限的生命如何创造出无限的意义,这无疑将是一场有更多原创性收获的学术旅程。

  (作者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外国文学文化研究院教授)

【编辑:李培艳(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