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标准:一种形而上的哲学解释框架

2026-05-2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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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形而上的哲学维度和视野出发,可以对文明和文化作相对区分。确定文明标准有两种不同思路:一是西方坚持形而下的器物、知识和科技优先,以单一文明标准评判文明优劣高低;二是中国秉持和合哲学、伦理道德和仁义礼仪为优先,基于客观事实,强调文化是文明的前提,而不是文明本身。文明的本质是文化之善,是向求真、向善、尚美的升华,因而不主张基于器物、知识、科技来定义文明标准,强调以和合哲学、伦理道德、仁义礼仪为核心确定文明标准。
  基于文明本质确定文明标准
  本质决定标准,标准反映本质,文明的本质是文明标准的内在根基和底层逻辑,文明标准则是文明本质的外在显示和具体体现。文明是什么,决定人们用什么标准去衡量它,确定文明标准,必须基于文明的本质。
  文明的本质说的是文明是什么,因而要从哲学角度去理解和把握。这首先涉及文化和文明的关系,文明的本质主要是在文化和文明的关系中显现出来的。首先,文化是人的内在本质力量外化或对象化的一切成果,侧重于人化或外化,包含器物、制度、知识、科技、精神等;文明则侧重于化人和内化,是人类超越愚昧、野蛮、丑恶进而求真、向善、尚美的历史进步过程及其积极成果,是文化的精华和升华,是文化中向善、进步的部分,是德行天下、教养提升的结果。因此,文化不等于文明,文化只是文明的前提,文明则是文化的向善升华。其次,文化侧重于特定群体的生活方式、生产方式、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文明则侧重于人类发展进步的普遍性、进步性成果。最后,文化有善恶、精华糟粕之分,文明则是文化中积极、进步、向善的部分,是文化之善,是“化文为善、化人为善、化物为善”的结晶。由文明本质看文明标准,文明标准显然不是以城市、文字、青铜或以器物、知识、科技为核心,而是以“和合哲学(道)、伦理道德(术)、仁义礼仪(行)为核心。就此而论,西方的“三大文明标准”(城市、文字、青铜)属于文化范畴,不属于文明范畴,是远离文明本质的。
  冯时注重从形而上来确定文明的标准,对此笔者基本赞成。他认为,文明不等于国家,中国自有文明概念。西方“Civilisation”词根指向的是城市、国家、公民,这是国家形态的标准,不是文明标准,西方通行的文明标准,是注重形而下的物质,这是判断国家起源的尺度,不能成为文明的标准。“文明”是中华文化固有的概念,源自《易传》“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文明以止,人文也”,其核心是文德彰显、道德光明。中华文明是道德—宇宙观体系,在中华文明体系中,文明不等于国家,城邦不等于文明。把文明等同于物质硬实力是器物中心、技术优先,混淆了文明与国家的概念。用西方特殊国家标准替代人类文明标准是需要反思的。中华文明的标准是文德、知识和礼仪,道德是成人之本,文明的核心是文德、道德修养、成就君子,知识是立身之本,以天文、历法、观象授时为知识源头,支撑社会可持续发展;礼仪是治世之本,以礼制确立社会秩序、等级规范、精神秩序。由此,文明在“心”不在“物”,核心是精神内核、价值体系,这比西方的“三要素”更贴近文明的本质。冯时把知识确定为文明标准之一,笔者是不赞成的,因为知识属于文化范畴,不属于文明范畴。
  基于形而上的哲学确定文明标准
  确定文明标准的常用思路,就是西方多从器物、文字、知识、科技、国家等来确定文明标准,把文明降低为文化,把文化混同于文明,这是一种确定文明标准的形而下思路。基于这种思路,它主张器物优先、知识优先和科技优先,以城市、文字、青铜及知识科技水平为硬指标,把城市、文字、青铜及知识、科技等作为文明标准的优先选项。在这种文明框架中,只有符合这一硬指标或优先选项才是“文明”,否则就是“野蛮”“蒙昧”。这种框架把文化提升为文明,其实质在于确立文化霸权和文明霸权。西方近代以来确实在器物、文字、科技、国家等方面具有领先地位,把文化说成文明,实质上就是把西方置于世界文明的制高点。其哲学根基,是主客二元对立。基于这种哲学根基的所谓“文明”,只能内生出对立、分裂、冲突、暴力、战争,内生不出文明,反而会走向文明的对立面——野蛮。
  其实,确定文明标准,还有另一种常被人们忽略但十分重要且应引起高度关注的新思路,那就是从形而上的哲学确定文明标准。哲学是文明活的灵魂。中国哲学尤其是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其哲学范式注重“主主平等普惠”。以此为根基,能内生出多样统一、人人平等、普惠包容,进而内生出和合、德性、善行、为他和共生。它具有善根,自然会内生出文明。这样的文明是一种注重复数、多元、平等、互鉴、普惠的存在,而不是单数文明。尤其是它把伦理道德置于文明框架中,视其为文明之本、文明之魂,是判断文明的首要标尺,回答“好不好”的问题。基于这种思路,应把“和合哲学、伦理道德、仁义礼仪”看作文明的核心标准。在这种思路中,文明是以道驭术、以善统真、以伦理道德统摄知识科技、以道德法治抑制文化之恶。
  概言之,形而下是文明之“形”,形而上是文明之“神”。西方注重形而下,强调基于器物、文字、知识、科技、国家确定文明的标准,这是文化而不是文明;中国注重形而上,基于人本、和合、道德、礼制、向善确定文明的核心标准,这是文明本身。从哲学形而上看文明,文明的本质是向善,道德是文明的灵魂与核心,知识、科技只是文明的工具和手段。厘清这两种思路的区别,既为破除基于西方中心论的文明标准观、确立中国自主文明标准观进而推动文明互鉴提供了哲学基础,也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提供了一条新路。由此进行文明探源,中华文明的起源和成熟就远远早于西方文明。
  基于中西历史和实践样本确定文明标准
  基于中西历史和实践样本可以看出,西方基于资本主导逻辑,往往使知识、科技带来文化之恶、科技异化,不能作为文明的标准。汉语中的“文明”一词早在英文文明一词出现的2000多年前就出现了。法国伏尔泰曾讲,人类文明史是从中国开始的。《周易正义》卷2《大有》所讲的“其德刚健而文明”有其深意,意指文明就是人内心道德修养深厚,具备高尚品质,外在行为亦彰显素养,实现内外兼修。中华文明以和合哲学为“道”,以伦理道德为“术”,以仁义礼仪为“行”,倡导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主张协和万邦、兼济天下、世界大同、美美与共,强调文化之善。其逻辑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即由个体道德完善到家庭齐心和睦再到社会文明秩序,最后到天下太平。显然,经过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可以把“和合哲学、伦理道德和仁义礼仪”作为新时代中华文明的核心标准。中华文明具有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可以为确定文明标准提供丰富资源、奠定坚实基础。这种文明致力于为人类谋进步、为世界谋大同,带给世界的是合作共赢、和平发展、包容普惠,经过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能创造出人类文明新形态,为人类文明进步开辟新的光明前景,也能为人类实现现代化提供中国智慧、中国方案、中国力量。
  总之,西方把“知识、科技等同于文明”属于吊诡之论,其后果,就是文明等级论、文明冲突论、文明霸权论。在新时代,可以通过对中华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从哲学形而上的维度探究文明标准,把“和合哲学、伦理道德、仁义礼仪”看作文明标准的核心。这种文明标准具有双重性,即普遍性(统一性)和特殊性(多样性)相统一,这就是中国传统哲学所讲的“理一分殊”。普遍性指的是所有文明都注重求真、向善、尚美,追求人的解放、社会进步、和平发展,这是人类文明的共性;特殊性是指实现“真善美”的道路、模式、制度则植根于本国国情、历史文化基因、民族传统和现实条件,不存在西方所谓的唯一标准或单一标准。它尊重文明多样性,推动文明交流互鉴,坚持文明平等相待,促进文明互学互鉴,倡导文明和而不同,实现文明多元共生,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以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
  (作者系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一级教授)
【编辑:王志强(报纸)齐泽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