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嫩平原作为东北文化区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以渔猎采集经济为传统发展起来的古代文化区。近年来，嫩江流域新石器时代至青铜时代的考古学文化编年序列的构建与完善，为其开展聚落考古研究提供了可靠的时间标尺。2012—2016年，在嫩江下游开展的环月亮泡区域的区域性系统考古调查，为我们深入探讨松嫩平原古代聚落与社会的发展进程提供了新的契机。

　　环月亮泡区域的湖泊泡沼环境是松嫩平原较为常见的自然景观，以大面积水域为中心的环境背景成为古人类生活情境的重要组成部分。自然环境为古代人群的生存与发展提供了物质保障，聚落本身就是人类利用和改造自然的结果。人类既是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景观的塑造者。面对不同的环境，人们会选择相应的生存策略。因此，了解环月亮泡区域内古代环境和生业经济状况，对于深入理解松嫩平原聚落演变、社会发展和人地关系等问题具有重要意义。考古调查与分析结果显示，以环月亮泡区域为代表的松嫩平原在古代聚落演进与社会发展上呈现出独特的发展轨迹。

　　新石器时代：

　　区域内发现新石器时代早期即后套木嘎一期文化（前11000—前9000）和双塔一期文化（前9000—前7000）阶段，小规模遗址6处，表明人口密度很低，对空间和资源的开发能力有限。古气候研究成果表明，距今13000—11000年，松嫩平原气候呈现出逐渐变冷的趋势，但相对湿润，距今11000—9000年，气候逐渐变得冷干，植被覆盖率下降并向半荒漠环境转变。后套木嘎遗址的发掘材料显示，新石器时代早期人群延续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群的广谱型经济，表现为对水生资源和小动物的广泛利用；狗是唯一被驯养的动物。后套木嘎一期的陶器内壁残留物表明，陶器作为炊器，主要被用来煮食蚌类。陶器的使用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人群的游动性，但当时尚不具备定居生活的能力，该阶段社会组织应属以渔捞、狩猎和采集为生的“游群”。

　　区域内发现新石器时代中期的黄家围子文化即后套木嘎二期遗存（前6000—前5000）和晚期早段的后套木嘎三期文化（前4800—前3500）时期，聚落遗址23处，聚落数量和规模有大幅度提升，表明区域人口数量和聚落内人口数量均有较大发展，人群对空间的占用和资源的利用能力明显增强。据古环境研究可知，在距今8500年前后，我国进入全新世大暖期，距今7200—6000年为鼎盛期，此时气候整体温暖湿润。后套木嘎遗址地层第②层孢粉样品分析显示，距今约7000—5500年之间的沉积环境温暖湿润，植被较为丰富且呈增长趋势。植物遗存的鉴定显示，后套木嘎三期的植物种子数量为新石器时代的最高值，直至后套木嘎四期才出现明显下降。据发掘材料可知，后套木嘎二期依旧延续此前的广谱型经济，该期浮选样本中除发现野生的豆类，还发现少量疑似人工栽培的小米，由于发现仅为个例，暂不足以证明该植物种植的存在。

　　从发掘情况来看，新石器时代中期人群亦未形成稳定的定居生活。至后套木嘎三期文化时期，半地穴式房址普遍出现，后套木嘎遗址、东明嘎遗址的聚落形态已呈现出一定的规律性，但应为季节性使用的居址。灰坑和灰沟等遗迹中出土大量鱼骨、蚌壳和野牛骨骼，表明当时人群对水生资源高度依赖，并普遍狩猎大中型哺乳动物。

　　新石器时代晚期晚段的后套木嘎四期遗存（前3500―前2900），王立新认为属于哈民忙哈文化。辽西地区的红山文化在该阶段进入繁荣阶段，已迈入文明社会门槛。但以环月亮泡区域为代表的松嫩平原却表现为不同的发展状态，区域内遗址仅发现4处。聚落数量的骤降表明，区域聚落形态整体萎缩，人口数量锐减。但后套木嘎遗址揭露出的由双围沟环绕且房址有序排布的第四期居址，以及居址外侧的小规模墓地，则说明单体聚落仍呈发展态势。遗迹内亦发现大量鱼骨、蚌壳和野牛骨骼，表明原有的生业经济模式仍在延续。该期遗存中也发现了少量可能为人工培育的小米，但未见农业生产工具，考虑到红山文化已出现农业生产，因而不排除松嫩平原在该阶段存在“低水平的粮食生产”的可能。

　　目前来看，当时的人群通过提升渔猎经济的质量和规模，在以非生产型为主导的生计方式下，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定居生活。区域聚落形态萎缩和单体聚落发展表现出的矛盾，除考虑气候环境变化影响外，也可能与南部的哈民忙哈文化北进有关，人群的迁移打破了区域原有的聚落发展轨迹，并造成区域聚落系统的衰落。至新石器时代末期的昂昂溪文化（前2500―前2000）时期，调查区域内出现人类活动的空白现象。

　　青铜时代：

　　约在公元前2000年前后，松嫩平原也同步迈入青铜时代。青铜时代早、中期，即小拉哈文化（前2000―前1300）时期和白金宝二期文化（前1300―前1000）时期，水域周围再次出现新的聚落，共发现聚落遗址13处。至青铜时代晚期的白金宝文化（前1000―前500）时期，12处聚落遗址多与早中期遗址位置重合，表明聚落系统呈稳步连续发展趋势。青铜时代末期至早期铁器时代，即汉书二期文化（前500―公元元年）时期，聚落数量激增至26处，呈加速发展态势。

　　从整个青铜时代区域聚落系统的发展情况来看，区域内人口数量稳步增长，对空间和资源的占用也日渐增强。洪河遗址古环境研究显示，在距今4000年前后，气候开始逐渐转向冷干，在距今3820―1000年间表现为持续冷干。据发掘材料可知，青铜时代早期的小拉哈文化生业模式应接近新石器时代晚期，以渔捞、狩猎和采集为主，仅有的驯养动物是狗。至青铜时代中期白金宝二期文化，发现大量的动物骨骼，其中人工驯养动物种类明显增多，除狗外，还有猪、马、黄牛和羊等，动物饲养成为肉食的另一个重要来源。青铜时代末期至早期铁器时代汉书二期文化，动物饲养在生业经济中占有更高比重，动物种类与前期不变，但家养动物的肉食贡献率高于野生动物，表明肉食来源以家养动物为主。汉书二期文化的墓葬中普遍存在用牲现象，常用的动物包括狗、马、牛、猪、羊等，反映出饲养动物在祭祀和日常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尽管在白金宝文化房址中也发现少量人工栽培的稷，但农业生产始终未被当时人群广泛接受和采纳。受限于材料，对松嫩平原青铜时代聚落的整体结构认识还十分有限，但汉书遗址和白金宝遗址第一至第三期居址内部房址、灰坑等遗迹排列有序，反映出青铜时代早、中、晚期居址具有明显的规划性和连续性，到第四期开始出现衰退。墓葬材料则显示，青铜时代晚期和末期居址附近存在规模较大且排布规律的墓地。我们认为，青铜时代末期聚落系统的整体发展与居址衰落，可能与生业经济主体向畜牧业转型有关。

　　对环月亮泡区域各时期聚落遗址面积“等级—规模”分析显示，新石器时代中期至晚期早段，区域内出现优势聚落，并呈现一定的等级化和一体化趋势，但不排除因年代跨度过大而高估该阶段聚落与社会发展程度的问题。青铜时代早中期区域聚落系统已表现出一定的等级化以及明显的一体化，并出现优势明显的中心聚落；青铜时代晚期该趋势有所加强；青铜时代末期和早期铁器时代区域聚落系统中等级化的社会组织已初步形成。考虑到青铜时代的四支考古学文化具有明显的承接关系，属于亲族文化系统，因此该阶段聚落系统与社会发展也具有较强的连续性。总体来看，整个新石器时代至早期铁器时代，松嫩平原以渔猎采集经济为基础的古代聚落系统演化和社会发展呈现出稳定且缓慢的态势，农业生产始终未能成为早期人群的生计选择，但这并未阻碍其社会进化和复杂化发展过程，青铜时代中晚期动物饲养业的发展，成为推动区域社会加速发展的主要动力。

　　综上，松嫩平原以其特有的自然环境和生业传统，形成了具有鲜明特点的古代渔猎文化社会。与同属东北地区的辽西地区和三江平原，在聚落与社会的发展上表现出明显的差异，也反映出东北文化区内部各区域间聚落形态与生业经济的多样性。而在以往对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研究中所形成的传统的进化论或新进化论模式，即从狩猎采集到农耕的线性进化，也并不适用于松嫩平原甚至整个东北地区。对松嫩平原古代聚落与社会的研究，不仅深化了我们对东北边疆地区古代历史发展进程的认知，也丰富了对我国古代文化多元演进、一体发展格局形成，以及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和发展过程的内容阐释。

　　（作者系黑龙江大学考古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