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春节前，全球各大词典纷纷揭晓年度热词。澳大利亚《麦考瑞词典》的年度词汇为“AI垃圾”，意图引发关注AI生成的污染乱象；《牛津英语词典》选出“愤怒诱饵”一词，揭露算法逻辑驱动的流量密码；《剑桥词典》则瞄准社交需求变化，以“准社交”一词概括新型社交关系……记者近日就这些年度热词的内涵及影响与多位学者展开探讨。他们认为，这些热词不仅包含关于人机关系的思考，也折射出个体在数字时代的行为动态。

　　AI垃圾（Slop，原意为“泔水”），特指未经人工审核、质量低劣、单纯为流量或填充页面而由AI批量生成的数字内容。该词先后被《韦氏词典》与《经济学人》周刊评为2025年度热词，引发公众对网络空间中大量虚假图像、套话文案、低质内容的重新审视。曾经追捧AI技术的互联网用户，如今愈发对算法持续投喂的“数字泔水”感到反感与厌倦。

　　深圳大学特聘教授常江把AI垃圾的泛滥描述为“信息失序的症候”，他认为技术滥用和数字疲劳是值得严肃关切的核心因素。AI低成本产出能力的滥用威胁信息生态，带有刻意或恶意的深度伪造内容甚至会被用于网络霸凌，而数字媒介深入日常生活所造成的疲惫感正在扑灭人们消费高质量文化产品的热情，导致网络信息生态“劣币驱逐良币”。

　　AI垃圾的泛滥引发关注。春节期间，中央网信办启动为期一个月的“清朗·2026年营造喜庆祥和春节网络环境”专项行动，其中明确提到要着力整治生成传播“数字泔水”等垃圾信息，包括利用AI等新技术新应用批量生成逻辑混乱、信息空洞、高度雷同的低质内容等。

　　信息生态污染对普通用户在人工智能时代高效获取信息、系统学习知识提出新的挑战。在常江看来，这些挑战和风险都是人如何在AI时代重建信息自律的问题。他认为，人们应当不断恢复、重建通过系统性阅读获取信息和知识的行为习惯，例如强迫自己进行纸质阅读，日常关注严肃媒体和深度报道，以及通过适当的“数字戒断”对自己接受的信息套餐进行筛选和设计。

　　2025年，吉林市的邓女士在登山时因背包和滑雪服悬挂公益寻亲吊牌，被曲解为不剪吊牌意图“恶意退货”，无端遭受大规模网络暴力；某网红刻意抛出“苹果人VS安卓人”议题，强行割裂人群、制造对立收割流量……

　　在牛津大学出版社选出的年度热词中，类似事件被称作“愤怒诱饵”，指故意通过制造挫败感、挑衅性或冒犯性内容，以引发公众愤怒，其特点呈现出“越极端越易传播”的规律，而真实目的往往直指流量收益。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罗坤瑾认为，“愤怒诱饵”的本质是流量经济下“情绪套利”的畸形产物。“当追逐流量与互动成为平台算法的核心诉求，创作者为适配算法逻辑，往往以极低成本生产极端内容，从而制造对立，煽动戾气，最终将公众愤怒转化为流量收益。”在她看来，算法技术、信息生态和用户思维共同形成的驱动逻辑，正让算法系统性诱导全球公共讨论走向情绪化、极端化与低智化。

　　“愤怒诱饵”严重污染信息生态的同时，还挤压了理性对话的空间，导致群体撕裂、共识瓦解。面对情绪优先、理性稀缺的数字环境，罗坤瑾进一步提出，推进网络媒介生态空间的有效治理，需个体、平台、社会协同发力，要在网民群体中培育理性判断力，养成“先求证、再发声”的习惯；要优化平台算法逻辑，提高理性优质内容推送权重；要通过学校教育、社区宣传等形式普及媒介知识，培养理性思考方法，营造“理性表达、尊重差异”的氛围。

　　这种被刻意制造和挑拨的“愤怒”已引起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2025年底，中央网信办发布《关于规范网络名人账号行为管理的通知》，对粉丝数量多、社会关注度较高的网络名人账号行为边界作出明确规定，“鼓动群体对立”等13类行为被列入网络名人账号行为负面清单，为治理网络对立乱象、净化网络生态敲响了警钟。

　　“准社交”指个体对名人、虚构角色或人工智能产生单方向持久情感联系的现象。该现象涵盖观众通过媒体对人物形成亲密感错觉，以及用户与AI聊天机器人建立情感联系等新型态。

　　近年来，智能体与虚拟经济发展为准社交的流行提供了基础条件，而青年群体的心理变化也让准社交找到了需求市场。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社会心理学研究室副主任陈满琪认为，准社交满足了青年群体“I人”的自我设定，现在许多年轻人过分强调自己“社恐”，通过给自己套上“I人”或者“社恐”的人设，可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他们回避真实的人际交往，从而心安理得地拒绝部分现实中的人际交往。

　　小美（化名）是一名“乙女游戏”的玩家，在游戏中她会和特定的游戏角色通过内置剧情等进行互动，也会通过社群交流、线下活动加深与该角色的联结。除了游戏本身较强的剧情性，角色人物本身的性格特质也是玩家愿意与其互动的原因之一。小美表示，她与该游戏角色的关系经历了从自我投射到新型亲密关系的变化。“与现实生活中的社交相比，和角色的互动建立在更加平等、轻松的环境中，而且和角色的交往是绝对可信的，我不必担心这个角色不喜欢我，不用试探，无需怀疑，我充分掌握着与角色互动的主导权。”

　　压力更小、安全感更高、情感体验更丰富，成为准社交的理由，这些特点也让用户获得了满足。“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我打开游戏就可以与他互动，不管我开心还是难过，他都会给我相应的反馈。也因此，当我情绪低落、无人沟通的时候只要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心情好转。”然而，理想化的“准社交”环境并非真空中的乌托邦。受访者提到，和角色的情感联结，不仅依靠用户在游戏中的数字劳动，部分用户还需要依靠购买道具、周边等消费行为来维持关系。受访者认为这是将情感商品化的表现。

　　准社交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真实的人际交往。陈满琪表示：“在与AI虚拟的人际交往过程中，AI通常是站在使用者的角度考虑问题，在虚拟社交过程中更多地揣度使用者的意图并有选择性地进行回应，而真实的人际交往却需要交往者双方都具有移情能力。AI虚拟社交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人们的自我中心，弱化了个体的移情能力，影响高质量且有深度的真实人际交往的形成。”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李永杰  实习生  付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