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传承经典推动创演黄梅戏高峰剧目

2026-01-0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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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梅戏是中国家喻户晓的一个地方剧种,谈起黄梅戏,人们立刻就想到《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打猪草》《夫妻观灯》这些代表性剧目。事实上,一个剧种艺术上是否成熟、是否有影响力,最简单直接的评价标准就是看它是否拥有人们耳熟能详的代表性剧目。这些代表性剧目,体现出该剧种著名艺术家的艺术风采,也凝练出该剧种整体艺术风格,因此具有经典性,世代流传,成为维系剧种生存发展的关键一环。
  传承好经典有两方面的重要意义。首先,经典蕴含着剧种艺术的基本技巧、规范和法则,后来者通过学习经典,模仿前辈大师唱念做打的技艺和表演呈现,从而更有效率、更为全面地掌握该剧种的艺术。其次,经典的生成及其背后规律性因素,揭示了剧种之所以成功的奥秘,经典所代表的艺术精神为剧种后续健康发展提供了有益启示。戏曲行业在传承经典上,对第一个方面认识比较到位,也用力甚勤。这为戏曲艺术的传承夯实了基础。但对于第二个方面的意义,因为涉及更为宏观、更为深层次的规律性总结,人们的认识还有待进一步深入,否则只能传承经典而无法学习前辈大师创造属于当代的经典,戏曲艺术的发展就面临迟缓甚至停滞的局面。
  21世纪以来,为了推动非遗传承保护、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有利于戏曲发展的政策,但戏曲创作有高原缺高峰,仍是无法回避的客观事实。这在当下黄梅戏发展中尤为突出。如何破局?还要从经典的诞生中去寻找规律,在传承经典的艺术精神中去确立方向,笔者认为以下三点值得重视。
  弘扬经典剧目的文学精神,契合大众情感和时代主题。黄梅戏生长于皖、鄂、赣交界的山野乡间,从说唱曲艺、民歌小调等形式逐渐演变为地方小戏,早期剧目文学多取材于民间传说和乡间流传的真实故事,也曾移植徽剧、高腔等更为成熟的地方戏曲剧目,体现出民间文学质朴、鄙俚、传奇的风格特色,着重表现乡土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情感,因为贴近百姓,所以广受欢迎。新中国成立后,黄梅戏如庄稼般“拔节抽条”跨越式成长。安徽省黄梅戏剧团严凤英、王少舫等著名艺人与陆洪非、时白林、王文治等新文艺工作者倾力合作,在传统剧目基础上创演出《天仙配》《女驸马》《打猪草》《夫妻观灯》等大小剧目,一时间“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传唱大江南北,黄梅小戏华丽转身,成为享誉全国的大剧种。这些经典在文学表达上淘洗了乡土社会民间艺术的某些渣滓,保留并发展了黄梅戏格调清新质朴、声情婉转而词情通俗的特点。表现日常生活的轻松诙谐的小戏被赋予更为健康活泼的情调,悲喜交织的伦理情感叙事既与百姓生活经验相通,又蕴含着新社会、新文化的内在精神。比如经典化的《天仙配》“路遇”“分别”等场次表现了乡村青年的质朴爱情、贫穷夫妇苦中作乐的相濡以沫之情、令人凄然的离别之情,最能引起普通大众的心灵共鸣,故事的传奇性也符合大众审美;与此同时,通过人物身份、情节设置等方面的调整和修改,对之前的《天仙配》文学主题进行置换,突出七仙女对自由人生和爱情的向往,揭露天庭玉帝、地主傅员外作为统治阶层的专横和歹毒,突出了劳动者淳朴善良又勇于反抗的品质,使其成为一部对劳动人民美好人性人情的礼赞之作。新的人民文艺,在经典化后的黄梅戏艺术中有了鲜明的体现。当下黄梅戏文学需要向经典作品的文学精神回归,聚焦新时代大众情感需求和时代思致,创作出向下能接通大众情感、向上亦契合时代主题的文学精品,是打造新时代黄梅戏高峰性剧目的重要基石。
  学习经典生成的艺术经验,兼顾风格统一和适度创新。在长达百年的小戏发展阶段,黄梅戏初步形成了其艺术风格,音乐上由平调、彩腔、花腔构成,不同腔调与人物情感和具体情境相配合,有浓郁的民间风味和抒情色彩。表演则质朴自然,行当划分不是很细致,没有太多程式化动作,比较生活化,这也是一般小戏的共同特征。20世纪50年代初期,黄梅戏在经典剧目生成过程中,其表演和音乐艺术诸方面都得到了有益的改革完善。比如《天仙配》中一些彩腔删掉过门、改变了旋律和落音,增加了复调形式的男女二重唱;《牛郎织女》广泛吸收岳西高腔、皖南目连戏音乐,调式和旋律更加丰富。通过改革,音乐的戏剧性得到了提升。严凤英、王少舫等人的表演,在面部表情和心理层次的刻画上更加生活化,但同时在身段动作上强化了歌舞性特色,这样既能在人物塑造上显得细腻和真实,又在视觉上更加活泼、美观,与婉转的唱腔配合起来强化了抒情效果。这些改革创新,在黄梅戏固有风格基础上,使其更为成熟和统一。这是因为,推动改革的艺术家们都很熟悉黄梅戏,谨慎从事相关改革,比如表演上质朴清新、歌舞化、喜剧化,是黄梅戏的本来面目,只不过改革后更加精纯、更加艺术化了。在音乐方面,所借鉴的高腔、目连戏等都是安庆地区流行的戏曲,与黄梅戏本来就具备一定的亲缘关系,很容易就融入黄梅戏的音乐体系中来。20世纪八九十年代,黄梅戏在艺术革新上加大力度。《红楼梦》《无事生非》《徽州女人》《风雨丽人行》等新创剧目,在国内产生极大反响,开拓了黄梅戏题材表达的深度,强化了黄梅戏舞台艺术的诗化特征,丰富了黄梅戏的艺术风格。但毋庸讳言的是,该时期也有不少剧目体现出黄梅戏艺术风格变异、混杂而不统一的求新趋向。黄梅戏需要发展创新,但流利优美、轻盈诙谐的唱演风格、富于传奇性和草根性的表达方式,是独特的黄梅味、黄梅韵的内核,失去内核,则迷失其本体。坚守黄梅戏审美特色,守正而后创新,是创演新时代高峰性剧目的必由之路。
  借鉴经典剧目传播策略,拓展新大众文艺话语空间。黄梅戏具备一个有意思的特性,它极为草根,也极为新潮,清新质朴如山野之风,同时又特别善于借助最为前沿的传播媒介。20世纪五六十年代借助电影,20世纪八九十年代借助唱片和电视剧,加速了经典的生成和传播。这个特性,乍一看觉得不好理解。其实这非常符合黄梅戏的大众化特征,因为这些前沿的传播媒介也是每个时代最为大众化的流行时尚。笔者清晰地记得,在20世纪90年代老家安庆的村落里,到处能听到唱片机里传出的黄梅歌声,晚上大家则守在电视机前围成一圈观看《郑小娇》《严凤英》《半把剪刀》《龙女》等黄梅电影、电视剧,边看边议论剧中的故事和人物。另据20世纪80年代报纸统计,当时戏曲唱片发行量排名在前的剧种分别是越剧、黄梅戏、豫剧、评剧、粤剧。当下网络平台、自媒体、演艺新空间等新媒介正成为新的大众流行时尚,黄梅戏再次体现出其善于与新媒介结合的特性,黄梅戏UP主、主播数量和粉丝人数在各大剧种中明显居于前列。但利用新媒介,进行深度融合、跨界创作,一如黄梅电影、黄梅电视剧那样不仅传播经典,更创造经典,这是黄梅戏业界需要深思的话题。
  黄梅戏人唯有沉潜下来,在学习和传承经典中获得信心、智慧和力量,创演出高峰剧目将指日可待。
  (作者系中国戏曲学院教授、科研处处长)
【编辑:项江涛(报纸)王晏清(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