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日，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组织召开“终南宣古·学术新声（第五期）”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考古成果集中发布会，发布了该院近年来的多项重要考古研究成果。其中，陕西西安唐马三娘墓考古出土具有西域特色的金银器与萨珊银币，为研究盛唐早期的中外文化交流及贸易往来提供了新的实物资料。
■考古工作者在唐马三娘墓发现的银高足杯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供图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馆员、考古项目现场负责人史晟介绍，2022年1月至2024年4月，为配合西安市长安区神禾二路贾里村改造项目建设工程，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对项目用地范围内的古墓葬进行了发掘。其中M228墓主为唐左率府翊卫陇西董顺先夫人马三娘，葬于大周圣历元年（698）。该墓纪年明确，形制保存完整，出土有陶瓷器、铜器、铁器、金银器、石器等19件（组）。其中，金钗、金梳背、银三足罐、银高足杯、波斯萨珊银币等金银器西域特色鲜明，佐证当时中原与西域地区交往密切。
金银饰品丰富古代女性生活史
唐马三娘墓葬形制为刀把形多天井长斜坡单室墓。多天井长斜坡单室墓为唐代高宗后期至中宗时期最为常见的墓葬类型，墓道偏于东侧，基本与墓室东壁平齐。墓志所载家族情况及墓主生平，有助于补全董氏家族谱系，完善董氏家族背景。
该墓出土的6件（组）金银器多为女性发饰用品及盛贮器，纹饰繁复、制作精美，器身以葡萄忍冬纹为主纹。包括金钗、金梳背、银三足罐、银高足杯等。2件金钗整体呈“U”形，钗头为圆弧状短梁，素面；金梳背由两层月牙形金片合成，表面纹饰由掐丝及炸珠工艺制成；银三足罐直口微侈，束颈，斜肩，鼓腹，圜底，腹下部有三个焊接痕迹；银高足杯侈口，圆唇，直壁，深腹，腹部上方有一周凸棱。
女性社会生活史料是历史文脉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历史研究中易被忽视。考古新发现的中国古代女性社会生活史料，有助于今人从性别视角回望古人生活的方方面面，理解中华文明的传承与变迁。
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郭海文长期致力于古代女性史研究，试图以大型女性类书《奁史》等文献为切口，用社会性别理论、图像史学等方法，重构古代女性的生存图景。1月7日，郭海文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研究《奁史》中与女性社会生活相关的名物，不仅要用传统训诂学的方法进行考证，厘清其作为“功能之物”的含义；还要在此基础上，用社会性别分析的方法解构其作为“意义之物”的价值观念、意识形态。传统认知总把女性首饰归为“女为悦己者容”的范畴，却忽略了其社会属性。《奁史》共三十六门，《钗钏门》是其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记载了各个朝代、不同阶层、不同民族女性佩戴的各种首饰。这些首饰的材质、纹样甚至长度，是“君臣尊卑”的可视化符号——女性通过首饰，被动卷入了国家礼仪秩序。古代中国女性的首饰，不仅拥有作为饰品的功用，更作为贵重礼物成为古代国家层级尊卑地位的象征，以及上流社会私人领域内，特别是恋人、夫妻之间感情交流的重要润滑剂，彰显首饰的象征功能。
萨珊银币见证中西文明交流
萨珊银币是波斯第二帝国（萨珊王朝）发行的货币。北魏时期，萨珊银币通过贸易、交流、朝贡等多种途径入华。萨珊银币正面是波斯统治者的肖像，脸朝右，反面是圣火的火坛，两侧分列一人。铭文以巴列维文书写，正面镌刻国王的名字和称号，背面早期镌刻王家圣火的名称，后期镌刻铸币地点和君主纪年。
唐马三娘墓中出土的萨珊银币共19枚，其中2枚银币上压印有特殊符号。这些随葬银币类波斯萨珊朝钱币，近圆形，模印压制。夏鼐先生曾经指出：“萨珊银币当时在中东、近东和东欧，是和拜占庭金币一样，作为这样一种国际货币而广泛地通行使用的。”粟特商人在将银币输入中国并使之货币化方面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粟特商队首领马尼亚赫曾受命于西突厥可汗室点密，作为突厥使者出使拜占庭，为突厥与拜占庭建立了联系，积极扩展了丝绸贸易范围。这些粟特商人进行贸易时的支付手段就是自身携带的萨珊银币。《隋书·食货志》记载“河西诸郡，或用西域金银之钱，而官不禁”之“不禁”表明，西域金银币同古代中国的其他货币一样，被政府允许自由流通。
■考古工作者在唐马三娘墓发现的金梳背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供图
萨珊银币作为高价值流通货币入葬，可能是死者身份的象征。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博士研究生王蕻荃在本科阶段就从近百篇文献中梳理中国境内萨珊银币学术研究史的脉络。针对萨珊银币是否曾在中国境内流通的问题，学者围绕“金银天然不是货币，货币天然是金银”的狭义流通概念，分持“流通说”与“非流通说”。王蕻荃认为，狭义的流通不一定符合历史事实。萨珊银币作为贵金属，在中国境内更可能兼具商品性和货币性，或在不同时期存在从商品到货币或反之的变化。
萨珊银币的式样在库思老二世时曾有所变化。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李锦绣的相关研究表明，萨珊银币及其仿制品或别的地区以萨珊银币为标准的铸造品，包括波斯银币、粟特银币、阿拉伯—萨珊银币，在隋唐时期流通于西北地区。她同意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荣新江“粟特人是萨珊银币东传的主要承载者”之说，也对萨珊银币作了流通意义上的分类讨论。她提出，萨珊银币由陆上丝绸之路入华与由海上丝绸之路入华的命运不同：前者作为通货，体现币面价值，后者被销熔为块、饼、铤等，体现金属价值；萨珊银币金仿制币的存在，间接表明萨珊银币的图案已成为货币化的象征，且能被当地工匠自主打造。
考古学的魅力，就是以局部上的完整性复原整体上的残缺性。中国境内出土萨珊银币的研究，涉及经济史、民族史、政治外交史等诸多领域，拓展了丝绸之路甚至更为宏大的中西文明交流研究视野。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陆航 实习生 杨春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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