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中华文明具有“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五个突出特性,深刻揭示了中华文明的精神内核。在中国玉文化万年发展历程中,玉器作为物质与精神的双重载体,以独特的形态与内涵,系统诠释了中华文明的核心价值。从新石器时代的玉礼器到明清时期的玉雕艺术,玉文化始终贯穿中华文明发展进程,成为解读这五个突出特性的重要切入点。
连续性:玉文化的万年传承与文明延续
考古发现证实,中国最早的玉器出土于黑龙江饶河小南山遗址,其年代距今9000多年,这不仅将我国玉文化的起源由8000年前的兴隆洼文化向前追溯了1000年,而且文化区域向北推进了1000多公里。小南山出土的玉器在器型和工艺方面已表现出成熟的形态,说明玉器的起源年代应该更早。
辽西地区距今8000年前后的兴隆洼文化多处遗址中都发现了玉器,其种类包括玉玦、管珠、斧、匕形器等。红山文化是新石器时代北方玉文化发展的高峰,玉器造型精美、制作精良,尤其是玉人、玉凤、勾云形玉佩、斜口筒形器等代表了红山先民的创造和精神世界。红山文化奠定的中国龙的形象一直延续至明清时期,虽各时期玉龙造型有差异,但龙的图腾意象却一脉相承,体现出文明基因的持续传递。
同时期淮河流域的凌家滩文化玉器同样发达,而且显示出与辽西地区远距离文化交流的现象。长江流域的良渚文化玉器出土数量多,器型丰富,尤其是玉琮及神徽等的发现,表明在环太湖流域有一个强大的地方古国出现,域内居民有统一的精神信仰。新石器晚期的龙山时代,中国各地都已发现了使用玉器的现象,且区域特色明显,出现了大型化、系列化的趋势。
夏商时期,玉文化得到进一步发展。在继承新石器时代用玉理念的基础上,也赋予了玉器新的文化内涵。二里头遗址等地点发现了圭、牙璋、戈、钺、柄形器等玉礼器。早商的偃师商城、郑州商城等,出土了礼器、武器工具、装饰类玉器,呈现出以都城为中心、向外辐射的特征。商代晚期玉器种类更加丰富,礼器类玉器占比较大,装饰类的玉器数量有所增加。
周代玉器的出土数量、使用范围等进一步扩大,也是我国古代用玉制度的完善和发展时期,并赋予玉以道德内涵,深刻影响了玉文化的发展。《周礼》中记载“以玉作六瑞”,经汉唐延续至明清,玉器始终作为等级制度与精神信仰的象征。这种制度化传承确保玉文化在改朝换代中保持核心价值稳定,成为中华文明连续性的重要见证。
至辽宋金元,玉器在保持玉文化传统的同时,内涵紧贴生活,进一步世俗化,发展出玉童子、春山玉、秋水玉等类型,飞天等佛教用玉也极具特色。明清时期,崇玉风尚盛行,玉器品类纷繁,呈现出使用社会化、题材民间化、审美世俗化、生产商品化特点,而玉器的设计和造型也是“图必有形,形必有意,意必吉祥”。
创新性:玉文化的工艺革新与思想演进
玉器的器型由最初的玦、管珠等佩饰及斧等工具开始,在历代玉工的精心琢制下,器类不断增多,制玉技术也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工艺革新是玉文化创新性的集中表现。根据玉器上的微痕可以看出,新石器时代玉器的制作技术主要包括线切割、片切割、桯钻、对钻、打磨等工艺,如“良渚文化反山M12:98玉琮在神人右上肢部位约3毫米的宽度中,大约填刻有几乎不相互叠压的线条17条”,展现了史前工艺的惊人突破。进入青铜时代,青铜工具在切割、镂空、钻孔等方面广泛应用。二里头出土的七孔玉刀,长65厘米、宽9.5厘米,厚仅0.1—0.4厘米,体现了高超的切割工艺。铁器的出现,促进了玉器制作的进一步革新,铁质砣具广泛应用于玉器制作中。此后的玉器工艺,诸如浅浮雕、透雕、曲线、阴线刻等,大大超过了前代,玉器的美感进一步凸显。
玉器初始,兼具装饰与使用功能。新石器时代晚期,玉器已体现出了社会身份的差异,成为礼制的象征。玉文化以“礼玉”为核心,承载着原始崇拜与等级秩序。彼时,玉被视为“天精地气”的结晶,是沟通人神的媒介。考古发现的红山文化玉猪龙、良渚文化玉琮,造型神秘古朴,多用于祭祀活动,寄托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繁衍的祈愿。进入夏商周时期,玉的礼器功能进一步强化,形成“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的礼乐制度。
周代是玉文化的重要转型期,“德玉”思想的融入让玉的精神内涵得以升华。这种“以德赋玉”的观念,使玉从单纯的礼器转变为君子人格的象征,佩戴玉器成为士大夫彰显品行、修身养性的方式。汉代厚葬之风盛行,“玉殓葬”制度盛行,金缕玉衣、玉塞等器物被认为能“不朽不腐”,体现了对生命永恒的追求,玉文化在此阶段兼具道德教化与生死观的双重内涵。
唐宋至明清,玉文化逐渐走向世俗化,审美价值与情感寄托成为核心内涵。唐宋时期,社会经济繁荣,玉雕工艺日趋精湛,写实风格兴起,花鸟、人物、山水等题材的玉器层出不穷。文人雅士将其纳入赏玩之物,通过玉雕作品寄托闲情逸致,玉的审美功能被空前重视,形成“雅玉”文化潮流。明清两代,玉雕技艺达到巅峰,苏州、扬州等玉雕中心涌现,宫廷造办处的“御用玉器”工艺繁复、极尽精巧,而民间玉器则更贴近生活,玉佩、玉镯、玉簪等成为寻常百姓的饰品,承载着祈福、定情、传世等情感需求。“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的传统被延续,玉成为亲情、爱情、友情的见证,文化内涵更具烟火气。
统一性:玉文化对中华文明整合的促进作用
物质载体的相对稳定是玉文化统一性的重要体现。数千年来,玉器的核心材质始终以透闪石软玉等为主,不同阶段对玉的认知虽有变化,但对“美石为玉”的材质认同从未改变。同时,玉器的核心功能也保持着传承与延续:礼器功能从先秦的祭祀通神、等级象征,逐渐演变为后世的礼仪陈设;装饰功能从贵族专属扩展到民间普及,但“以玉为美”的审美追求始终一致;祈福功能从古代的驱邪避灾,延续到现代的吉祥寓意,如“平安扣”“如意”等经典器型,至今仍被广泛使用。这种物质层面的传承与稳定,为玉文化的统一性提供了坚实基础。
地域融合与文化认同的高度一致,进一步强化了玉文化的统一性。中华文明发展进程中,不同地域的玉文化虽各具特色,如红山文化的“唯玉为葬”“藏玉与冢”现象,在西辽河流域是共同遵守的墓葬制度;良渚文化玉器表面的“神徽”,是环太湖的统一信仰标识,但最终都融入中华文明的整体脉络。
夏商周时期,中原玉文化吸收各地精华,形成统一的礼乐用玉制度;秦汉大一统后,玉器的制作工艺与使用规范在全国范围内趋于统一;唐宋至明清,苏州、扬州、北京等玉雕中心虽风格各异,但都遵循“温润内敛”的审美准则,服务于共同的文化需求。这种“和而不同”的地域融合,使玉文化成为跨越地域、连接民族的文化纽带,无论身处中原还是边疆,人们对玉的喜爱与认同始终一致。
包容性:玉文化的多元融合与开放发展
地域文化的多元融合,是玉文化包容性的鲜明体现。这些地域玉文化并未孤立发展,而是通过族群迁徙、贸易往来、文化交流等形式相互影响。从魏晋南北朝的南北交融,到唐代的中外互鉴,再到辽宋金元的多民族融合,直至清代痕都斯坦玉器的跨界影响,玉器始终以开放姿态吸纳多元文化养分,在风格、工艺、内涵上不断突破,成为文化融合的生动见证。
唐代玉器的包容性彰显为中外文化的广泛互鉴。作为大一统的盛世王朝,唐代对外交流频繁,丝绸之路成为文化传播的纽带。玉器风格突破传统桎梏,大量吸纳西域、中亚乃至东南亚的文化元素,造型上,出现了胡人乐舞纹玉带銙、狮纹玉饰等带有异域风情的器物;工艺上,借鉴西域的金银错、镶嵌技艺,将玉与金、银、宝石等材质结合,制作出“金镶玉”器物,如何家村窖藏出土的鎏金包铜嵌宝白玉镯,玉与金银珠宝交相辉映,尽显奢华大气;内涵上,西域的审美风尚与中原的礼乐文化相互融合,唐代玉匠在保持自己鲜明特色的审美情趣的同时,对外来文化博采众长择优吸收,体现了唐代“海纳百川”的文化自信。
辽宋金元时期,玉器的包容性体现为多民族文化的共生共融。宋代玉器以“雅致内敛”为核心,造型简约、纹饰素雅,凸显文人的审美情趣;辽、金、元等少数民族政权则带来了草原文化的刚健质朴,玉器多以动物、人物为题材,造型写实生动,如辽代的春水玉、秋山玉,描绘了契丹族狩猎生活场景,纹饰粗犷豪放,充满生命力。不同民族的玉器风格并非孤立发展,而是相互借鉴:宋代玉器吸收辽金的写实技法,使器物更具生活气息;辽金玉器则融入宋代的雅致审美,部分器物纹饰趋于细腻。这种“各取所长”的融合,让玉器文化突破民族界限,形成兼具汉地文雅与草原豪迈的多元风格,反映了多民族国家“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
和平性:玉文化的精神内核与价值追求
玉的物理特性为其和平性奠定了物质基础。与青铜的坚硬锐利、铁器的刚猛厚重不同,玉以“温润细腻”为核心特质,触手温润、光泽内敛,无锋芒外露之态,有谦和包容之姿。这种自然属性与中华民族崇尚的“和为贵”理念高度契合,古人从玉的质感中感悟出“温润如玉”的处世之道——不逞强、不张扬,以柔和之态待人接物,以包容之心化解矛盾。从红山文化玉猪龙的圆润曲线,到明清玉佩的玲珑剔透,玉器的造型始终追求圆融和谐,避免棱角分明的凌厉感,这种审美取向正是和平精神在器物上的直观体现,让玉成为和平理念的天然象征。
玉文化的和平性集中体现在精神内涵的价值追求上。孔子提出“君子比德于玉”,将玉的“廉而不刿”作为君子修身的重要准则,倡导以谦和有礼、温润包容的态度与人相处,反对暴力冲突。这种“以玉比德”的思想,将玉的自然属性升华为道德规范,使“和”成为玉文化的核心精神内核。汉代以来,玉文化进一步融入“仁爱”思想,将玉视为“仁”的载体,主张爱人如己、亲善睦邻。无论是文人雅士佩戴玉器彰显品行,还是寻常百姓以玉祈福纳祥,玉文化始终传递着对和平生活的向往、对和谐人际关系的追求,成为维系社会伦理、化解矛盾冲突的精神纽带。
玉器的功能演变始终围绕和平主题展开,凸显其和平性特质。先秦时期,玉器虽为礼器,但其核心功能是“以玉礼天”“以玉和人”——通过祭祀玉器沟通人神,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通过等级玉器规范社会秩序,避免因权力争夺引发的战乱纷争。汉代“玉殓葬”制度虽带有生死观的色彩,但本质上是对生命的敬畏与珍视,体现了“好生恶杀”的和平理念。唐宋至明清,玉器走向世俗化,成为情感交流的载体:定情玉佩见证爱情的美好,传世玉镯承载亲情的绵长,友人赠玉传递真挚情谊,玉器的功能从“礼治”转向“人伦”,但传递和平、和谐的核心诉求始终未变。
玉文化作为中华文明的物质与精神结晶,全方位诠释了中华文明的五大突出特性。其跨越一万年的连续发展、持续的工艺与思想创新、对文化统一的促进作用、开放包容的发展模式,以及和平内敛的价值追求,共同构成中华文明的独特标识。深入研究玉文化与中华文明五个突出特性的内在联系,不仅有助于深化对中华文明的理解,还可为当代文化传承与文明互鉴提供历史镜鉴。
(作者系暨南大学历史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