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中国人口老龄化进程的加快与数字化时代的到来，为应对人口老龄化带来了全新机遇，也提出了严峻挑战。据测算，到2035年左右，我国将进入重度老龄化阶段。数字时代的到来改变了传统养老方式，也给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的实施带来了新思路和新方案。然而，当前更为紧迫的挑战在于如何弥合老年人的数字鸿沟。目前，关于老年人数字鸿沟的研究更多集中在宏观层面，微观层面的探索也仅限于客观条件，对于因老年人主观使用意愿差异所造成的“数字红利”流失现象则关注不足。因此，在全面推进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进程中，学术界需要针对老年人数字鸿沟形成的心理基础构建清晰的理论认知与实践方案，尤其是对于老年人数字社会参与度低的个人主观认知和内隐态度层面的研究，更有助于“自下而上”“由内及外”从根源上破除障碍。

　　心理数字鸿沟阻碍老年人数字融入

　　起初，技术接入被认为是老年人被排斥在数字之外的关键，而伴随着“全面数字化”的现代化建设浪潮和数字发展战略的实施，技术已不再是人们接入数字世界的直接障碍。目前，应用水平低、数字素养不足才是老年人数字使用中更紧要的问题。一方面，老年人使用时长较短，主要集中在刷短视频和即时通信活动上；另一方面，互联网的一些进阶性功能在中老年上网者中渗透程度较低，如健康管理、投资理财、数字医疗服务的使用比例等。这说明，目前老年人的数字素养还不足以使他们融入智慧养老和应对人口老龄化。

　　既然数字接入不再成为首要障碍，为何许多拥有数字资源的老年人依然不愿或难以充分使用？这揭示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壁垒——心理数字鸿沟（Psychological Digital Divide，PDD）。心理数字鸿沟，指老年人在接入数字技术后，因受消极老化态度、技术恐惧等因素影响，其数字使用意愿与持续使用行为显著低于其他群体的状态，是数字不平等在心理层面的深化。换言之，老年人数字使用主观能动性的高低，直接决定了其从数字世界中获益的多寡，这种差距反过来又会加剧其被边缘化的风险。例如，自身消极的老化态度、低感知效应、低网络自我效能感等会导致老年人产生数字服务焦虑和抗拒情绪，不愿学习或被动学习，对数字技术的使用意愿和动机不强，这也是以老年人数字应用水平低为表征的使用鸿沟的社会认知基础。由此，研究者通常用终端用户信息系统持续使用意愿（Information Systems Continuance Intention，ISCI）来衡量老年人数字资源使用的主观能动性，并将低使用意愿作为心理数字鸿沟的标志。

　　刻板印象催生老年人心理数字鸿沟

　　老年人心理数字鸿沟总体上由其对技术和社会环境的主观态度衍生而来，其中刻板印象被视为决定老年人技术信息获取和使用的主要因素之一。老年人刻板印象根植于社会性的年龄偏见与歧视，既包括老年人对自身群体的固定认知（自我刻板印象），也包括从周围环境中吸收外群体成员对老年群体的固有看法，形成外群体对老年人所持有刻板印象的信念（元刻板印象）。生活中，与老年人数字使用有关的隐性或显性刻板印象在研究、政策和媒体话语中普遍存在。比如，将老年人称为“数字移民”，就暗含他们因年长而与技术脱节的认知；在数字使用方面，老年人通常被认为过于“沮丧”“焦虑”或“慢”而无法学习先进的应用。因此，从老年人自身视角出发，探究其自我老化认知如何制约其数字信息的获取与运用，成为激发其使用意愿、弥合心理鸿沟的关键。

　　一方面，老年人的自我老化刻板印象是威胁其参与数字生活的一个重要认知因素。当老年人经历了自我或他人的年龄歧视并将其内化时，消极的年龄刻板印象会引发技术恐惧，影响其进一步使用数字服务的积极性与信心，从而萌生“没有必要使用”和“自己无法学会使用”的自我认知。部分老年人可能会在数字相对剥夺感和心理压力下，为掌握数字技能而付出更多努力，以证明自己不适用于这种刻板印象。然而，过度的心理压力会消耗更多心理资源，反而适得其反，甚至可能促使老年人作出偏激冒险的决定。

　　另一方面，社会对老年人无法掌握新技术的刻板印象也会影响老年人使用新技术的意愿。当老年人暴露于关于其数字使用的负面刻板印象中时，其在任务上的表现会下降，体现出自我预言实现的趋势。同时，不适老的设计也会激活老年人“我真的不年轻了”“我比我想象中还要老”的负面刻板印象，导致数字排斥。这是因为，老年人遭遇数字使用困难时，倾向于将原因归咎于自身年龄和能力下降，而非产品或技术设计的缺陷。这种内化会使他们产生恐惧感，降低自我评价，从而认为自己无法掌握数字使用技能。因此，破除老年人因年龄歧视带来的刻板印象系统，成为弥合心理数字鸿沟的关键。

　　代（群）际接触解构老化刻板印象

　　老年人刻板印象与其心理数字鸿沟是一个双向循环系统。数字参与反过来能解构老年群体消极的自我刻板印象、增强其数字使用的感知效能，驱动老年群体与年轻群体的整体数字融合。有研究表明，老年人低信息技术使用可预测其未来更负面的老化自我认知；而有参与互联网活动的老年人比不使用互联网的同龄人自我感觉更年轻。在老年群体内部，积极使用技术的老年人对同年龄组中的非使用者也持有消极的年龄刻板印象；也就是说，活跃的技术用户将自己与年长的非用户群体明显区分开来。

　　只有改善和消除社会及技术环境对老年人的消极刻板印象，激发老年人数字使用的主观能动性，帮助他们从“无用”的负面视角中解脱出来，才能激发弥合老年人数字鸿沟的内生动力系统。目前，关于老年人消极老化刻板印象的干预主要从增加群际接触、社交媒体科普教育、构建尊老爱幼的文化氛围、增强老年人体育运动四个方面切入。其中，代（群）际接触是减少年龄刻板印象、促进年龄组间态度积极转变的重要途径。有研究揭示，积极的代际接触确实能削弱年龄组之间的刻板印象，降低老年人的老化刻板印象威胁和技术恐惧。这源于青年人与老年人的联系能够撬动代际态度、舒适感和互动模式的积极变化。可以说，代（群）际接触是当前践行度最高的干预策略。但上述哪种干预方式效果最佳、持续效用最长，目前尚无明确定论。

　　综上，指向老年人的刻板印象系统是衍生以低使用意愿为表征的“心理数字鸿沟”的关键要素。反之，老年人的数字使用行为及代际接触则是解构这种刻板印象的重要途径（整体逻辑关系见上图）。以往关于老年人“数字鸿沟”的研究，多聚焦于从宏观层面分析这种鸿沟的生成原因，应对策略也主要集中在技术接入层面。即便有极少数对老年群体使用主观能动性的探究，也仅局限于描述内生动力系统的要素，未细化和量化老年人数字服务低使用意愿的具体生成机制。因此，通过深入分析老年人数字应用水平不高、动力不足的社会认知因素，揭示消极老化刻板印象在心理数字鸿沟形成中的消极作用，从老年人数字应用实践和刻板印象干预两个方面探索消极刻板印象的改善，可为提高老年人数字应用活力提供新的思路。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社会认知视角下老年人‘心理数字鸿沟’的生成逻辑与消弭路径研究”（24BSH131）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福州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