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政绩评价体系的内容及其特点

2026-07-0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微信公众号

分享
链接已复制
  政绩观是执政者对政绩的根本观点和基本看法,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从政行为中的具体表现,直接关乎治理成效与事业兴衰。中国古代很早便形成了政绩观,“政绩”一词的最早连用虽迟至东汉,但以“功”“劳”“考绩”等为表达的“政绩”评价体系早在东汉以前已经形成。西汉时期,随着中央集权官僚体制的逐步完善,与之相应的政绩评价体系逐渐形成并走向成熟,至西汉中期,以儒法兼顾、德才并重、民本务实、量化考核、巡视监察等为特点的政绩评价体系基本确立,深刻影响了中国古代官僚治理的基本架构,为后世历代王朝提供了宝贵经验。
  汉代政绩观体现“儒法兼顾”。汉代摒弃了秦代专任法治的极端治理模式,融合先秦诸子思想,逐步构建起以“儒法兼顾”为特色的大一统王朝的政绩观体系。儒家强调德治、民本、教化,法家侧重法治、考核、集权。儒家的德治教化,为法家的法治提供了思想基础,避免了法治的严酷。法家的法治约束,为儒家的德治提供了制度支撑,避免了德治的空泛。这种多元融合使得汉代政绩观既具有道德感召力,又具有制度约束力,能够适应不同时期的治理需求。例如,汉代既重用循吏,也重用能吏,循吏以教化安民,以德行为政。能吏以法度治民,以才干理事。循吏始终将百姓生计放在首位,不搞苛政、不图虚名,以教化引导的方式推行治政。如黄霸“力行教化而后诛罚”、文翁兴办官学推行教化,便是这一政绩观的生动体现。能吏始终将维护中央集权、稳定统治秩序放在首位,严明法度,维稳除弊,在破除豪强专权、吏治腐败、地方动乱等方面发挥重要作用。如严延年任河南太守“使豪强胁息,野无行盗,威震旁郡”。两种政绩观可谓一刚一柔、一苛一宽,共同践行了汉代“儒法兼顾,德法相依”的整体政绩导向,构成了汉代地方治理中多元互补的政绩格局。汉宣帝时期是西汉吏治的黄金时代,宣帝曾告诫太子:“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这一时期循吏与能吏并盛,共同构成了“霸王道杂之”的治理格局。《汉书·循吏传》所载西汉6位循吏中有4位活跃于宣帝朝,但也不乏尹翁归、赵广汉这样的能吏,史称“吏称其职,民安其业”“汉世良吏,于是为盛”。
  汉代政绩观强调“民本务实”。汉代统治者吸取秦亡教训,将“民本”作为政绩的根本评判标准,将“天下殷富,百姓康乐”视为衡量官员政绩的主要依据。黄霸、召信臣、杜诗等循吏之所以被后世推崇,核心在于其施政始终围绕百姓,兴农利民、教化安民,实现了百姓的安居乐业。此外,汉代的政绩观还体现在“务实”上:政绩考核重在考核户口、垦田、粮食、治安、水利、盗贼等数据,这些数据均可量化、核查,能够直接反映百姓的生活状况与生产水平。汉代官员的施政始终聚焦于这些民生实事,如龚遂任渤海太守“劳来循行,郡中皆有畜积。狱讼止息”;黄霸任颍川太守“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召信臣任南阳太守“百姓归之,户口倍增”。民本务实的政绩导向,使得汉代政绩观能够始终贴合百姓需求,推动国民经济的恢复与发展,为汉代的长治久安奠定了坚实基础。
  汉代政绩观突出“德才并重”。汉代对官员的政绩评价,不仅注重能力与施政成效,还注重道德品质与个人修养。汉代以“四科”取士,从德行、学识、法令、才略四个方面对官员的素质提出了明确要求,《续汉书·百官志》注引应劭《汉官仪》载光武帝诏书:“丞相故事,四科取士。一曰德行高妙,志节清白;二曰学通行修,经中博士;三曰明达法令,足以决疑,能案章覆问,文中御史;四曰刚毅多略,遭事不惑,明足以决,才任三辅令,皆有孝悌廉公之行。”汉代实行察举制,“四科”取士直接影响了汉代官员的施政方向。如朱邑“为人淳厚,笃于故旧,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身为列卿,居处俭节,禄赐以共九族乡党,家亡余财”是汉代清廉官员的典范;召信臣“躬劝耕农,出入阡陌,止舍离乡亭,稀有安居时”是汉代勤政爱民的典范;赵广汉“以廉洁通敏下士为名。举茂材,平准令。察廉为阳翟令。以治行尤异,迁京辅都尉,守京兆尹”是汉代能吏的典范。汉章帝时期,为防范选举只重名节而忽视实效,强调“乡举里选,必累功劳”,这样被举者在任前、任后的实际能力与素质均得到全面考察。东汉刘宠“以明经举孝廉,除东平陵令,以仁惠为吏民所爱”,后来“前后历宰二郡,累登卿相,而清约省素,家无货积”。正是源于汉代“四科”取士的标准贯穿于官员的选任、考核及晋升的全过程,为汉代选拔优秀官员、推动吏治清明提供了重要保障,深刻影响了汉代政绩观的价值取向。
  汉代政绩观着重“量化考核”。汉代通过完善的上计与考课制度,将政绩考核量化、具体化,形成明确的奖惩机制,确保政绩评价的客观性与公正性,进而约束官员的施政行为,这就是董仲舒提到的:“考实事功,次序殿最,所以成世也;有功者进,无功者退,所以赏罚也。”汉代评定政绩的方法,或评分、或定等,或“功劳案”,均有量化指标。汉代还建立了系统性、常态化的垂直考核体系,《续汉书·百官志》载:“秋冬岁尽,各计县户口、垦田、钱谷入出、盗贼多少,上其集簿。丞尉以下,岁诣郡,课校其功。”其考课结果通常作为官员任免的主要依据,政绩优异者获得提拔,例如“(朱邑)以治行第一入为大司农”;“(陈立)为天水太守,劝民农桑,为天下最”;“祭彤除偃师长,视事五年,县无盗贼,州课第一,迁襄贲令”,而一旦考课殿后或失实则要遭到罢免问责,如“(儿宽)有军发,以负租课殿,当免”;“会课,(萧)育第六。而漆令郭舜殿,见责问”。这种严明的奖惩机制,使得官员不敢敷衍塞责、不敢虚报政绩,确保了政绩观的落地执行。
  汉代政绩观重视“巡视监察”。汉代的巡视监察制度,核心目的是督查地方官员施政成效、规范政绩行为,确保政绩观的全面落实,同时通过巡视举荐贤能、罢黜劣吏,优化官僚队伍结构。汉武帝时期,将全国分为十三州部,每州设刺史一人,专门负责巡视所辖郡国。刺史的核心职责之一是“省察治状,黜陟能否”。如何武任扬州刺史期间,“行部必先即学官见诸生,试其诵论,问以得失,然后入传舍。出记问垦田顷亩,五谷美恶,已,乃见二千石,以为常”。《续汉书·百官志》载刺史“课第长吏不称职者为殿,举免之”。同时,刺史“周行郡国”有举贤任能的职责,如《汉书·成帝纪》载:“其与部刺史举敦朴逊让有行义者各一人”。可以说,汉代的巡视监察制度通过多元化的监察主体和严格的监察程序,形成了对官员政绩的全方位监督,有效遏制了官员的腐败行为和不作为现象,保障了汉代政绩观的顺利实施。
  汉代作为中国古代中央集权官僚体制走向成熟的关键时期,逐步构建起一套较为成熟、系统的政绩观体系。这套政绩观以儒法兼顾为指导思想,以民本务实为核心导向,以量化考核为制度支撑,以德才并重为官员标准,以巡视监察为机制保障,不仅维系了两汉四百多年的中央集权与地方治理,更作为中国传统官僚政治的重要范式,对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历代王朝的地方行政、官员考核、治理理念与政治文化均产生了深远且持久的影响。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员)
【编辑:齐泽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