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开始，Horn指出“非存在”问题是古代哲学的重要问题之一，巴门尼德认为，谈论或思考“非存在”根本上是不可能的，任何此类尝试都会导致系统性的误导。后世哲学家（包括柏拉图）都深受这一“巴门尼德观念”的挑战性影响，并试图回答：我们能否避免谈论非存在？亚里士多德通过将非存在界定为一种缺失或短缺的理念，回应了这一挑战。Horn以日常生活中的几种负面的事实为例，引入状态的变化，他指出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变化的否定性源于力量的主动及物质的被动。他梳理了古代哲学中五种“非存在”概念，并对亚里士多德用“质料—形式”框架进行说明：变化中总有某种不变的存在，改变的是性质、数量、关系、地点等附属性规定，而真正独立存在的是“实体”，其他九类范畴都依附于实体而存在。因此，“不是白的”“不是直的”等否定，只是实体在附属范畴上的某种差异状态，而不是绝对的无。

　　Horn指出，仅靠范畴上的变化，还不足以解释“生成”和“毁灭”这种更强意义上的“从无到有”与“从有到无”。亚里士多德因此提出，“生成”并不是从绝对“无”中产生“有”，而是从“潜在的有”走向“现实的有”。青番茄之所以能变红，是因为它本就具有变红的潜能；学生能够受教育，是因为其内在已有学习的能力。由此，所谓“非存在”不是彻底的没有，而是“尚未实现”。他特别说明，在实体生成问题上，亚里士多德既反对巴门尼德“一切生成皆不可能”的结论，也反对阿那克萨戈拉“万物原本混在一起”的说法。他认为世界从一开始就是多样的，不同质料对应不同可能性，所以“番茄不会长在苹果树上，长颈鹿也不会由老虎生出来”。潜能—现实区分因此保存了“无中不能生有”的原则，同时又为生成提供了解释：产生出来的不是绝对新东西，而是某种可能性的实现。

　　Horn还强调了“匮乏”（privation, sterēsis）概念，认为这可能是亚里士多德对非存在理论最原创的贡献。匮乏并不是简单的逻辑否定，而是“某物本应该有、按其自然可以有、但当前缺少的规定性”。例如“失明”“无牙”“赤裸”等，并不是纯粹的无，而是某种缺失。

　　Horn分辨了“非存在”与“存在的真实意义”。亚里士多德把“是与不是”与真假判断相联系：当思想把本来应该结合的东西判断为结合，把本来应该分离的东西判断为分离，就是真的；反之则假。Horn指出，这里的“非存在”不是主要在自然哲学层面的变化或缺失，而是认识论和逻辑层面的“不相符”。对于“不可分的对象”或本质定义，亚里士多德认为没有通常意义上的错误，只有无知；而在普通判断中，错误则来自主词与谓词的不当结合使用。因此，非存在在这一层面上意味着“不结合”“不符合事实”，是假命题的基础。

　　

（陈波教授主持）

　　（Horn教授主讲）

　　Horn又从亚里士多德的视角对德谟克里特和柏拉图的观点提出了批判。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把虚空当成原子运动的条件，但亚里士多德认为，虚空既不属于任何范畴，也不是可以独立存在的“非存在”。地点不是空无，而更像总有东西占据的容器，运动也不是在绝对虚空中运动，而是事物之间的位置变换。对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批判更深入：柏拉图似乎把“存在”与“非存在”都当成生成世界的原则，而亚里士多德坚持因果关系必须是“同类相生”的，即人生人、植物生植物、医生凭医术治病。非存在不能作为一个单独的否定本原，因为每一种非存在都只能依附于某种存在方式。Horn认为，亚里士多德既批评了巴门尼德，又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他。

　　最后，Horn总结道：亚里士多德通过把非存在理解为变化中的差异、潜能中的未实现、判断中的不符合，既化解了巴门尼德难题，又避免把“无”实体化，从而为古代哲学提供了一种系统性的“非存在论”方案。

　　对谈人刘子轩围绕亚里士多德哲学中的“非存在概念”展开，梳理了Horn教授的核心论证，并结合当代哲学提出了几点疑问：他认同“非存在”可以在本体论框架内探讨，但将所有类型的“非存在”归入本体论是否会消解该问题的激进性？是否存在一种超越本体论的，例如对意义、意向性的探究？亚里士多德将“非存在”完全纳入本体论，是否失去了这种更本质性的维度，而我们应如何评价他这种哲学动机的做法？

　　陈波也提出了问题：为解释“维特根斯坦不是德国哲学家”这类否定命题的真，是否需要承诺“否定性事实”的存在？ Horn对在场的提问逐一给出回答。

　　（武汉大学哲学学院王瑀嫣/供稿）

　　

（讲演合影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