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上Token(词元)。”今年“双十一”电商大促期间,头部主播直播间上架“千问办公个人会员月卡”,开卖半小时售出约10万份,对应约2万亿词元;天猫“双十一”开售首日,词元品类成交额环比增长450%;一系列亮眼数据将“词元消费”推入公共舆论视野。算力消费大众化现象折射出怎样的经济社会发展趋势,又面临哪些规则空白与治理挑战?本报就此采访多位学者,分析解读这一数字消费新现象。
一场“吃螃蟹”式的市场启蒙
词元是大模型处理信息的最小信息单元。让AI写文案、做PPT、生成图片,背后消耗的都是词元。京东数据显示,11月2日,京东3C数码采销直播间2小时直播期间,大模型词元包产品销量环比增长20倍;10月30日20点至11月2日0点,绑定词元包的AI电脑等产品销量环比增长100%。
相较于亮眼的销售数据,多位受访者更肯定的是此次词元直播对词元概念的启蒙作用。长期以来,算力消费深藏在服务器后台与企业级采购合同中,人们对其感知往往停留在“功能体验”而非“成本计价”上。安徽大学具身智能研究院执行院长王晓表示,词元的零售化实现了算力的可计量化与可交易化,它让算力像水电一样,具备了标准化、按需取用、边际计费的特征。当大模型产出被转化为词元这种可标价、可购买的商品时,人工智能便成为大众能够直观理解并消费的基础服务。这种消费认知的建立,比短期的交易额更具长远价值。
为了更切实了解高校师生的词元使用与付费行为,本报记者开展了一次问卷调查。在回收到的近百份有效问卷中,高校教师占比近半,超八成受访者知晓词元这一概念,但平时仅使用免费额度、此次“双十一”期间并未在电商平台下单的比例高达73.17%。“高校师生的低付费率恰恰精准地暴露了当前词元货架化的真实处境:它完成的是‘概念启蒙’,远未触及‘刚性需求’。”上海人工智能产业研究院院长朱兆颖分析说,此次词元直播热点本质上是一次大规模市场教育,而非稳定消费。高校师生是典型的高算力需求群体,但其使用场景多存在于长上下文科研分析、代码调试、数据处理等领域,对词元额度消耗的确定性和可预期性要求极高,与C端零售“囤货”的套餐逻辑天然错配。高校师生不下单不是保守,而是对当前词元零售形态与科研刚性需求之间错配的理性反馈。
“我们不能简单地将词元电商销量的增长视为真实需求的爆发。”中央民族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向安玲认为,当前AI产品免费服务尚在,用户未必需要额外购买词元,词元直播的营销性质大于真实需求。此次词元直播的重要意义在于将AI服务从专业技术市场扩展到大众消费市场,实现从专业化到大众化的普及和推广,降低了普通人接触或使用AI模型的门槛。
“将数据作为商品,并且摆在直播间里销售,这确实是头一次‘吃螃蟹’。”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李鹏表示,评价这场直播,不能仅以消费转化率为指标,它对词元供给方和需求方都是有益的。
AI向消费端加速渗透
词元登上电商货架看似是一次电商品类的热点扩张,实则折射出数字经济的迅速变迁。在南京大学数字经济与管理学院院长任保平看来,词元热销是人工智能加速向产业和消费两端渗透的标志性事件,标志着数智产业、数据要素和数字消费交汇的深层变化。从产业端看,词元热销标志着智能产业正从“卖模型能力”转向“卖计量化服务”,算力零售化成为新赛道;从要素端看,词元热销正是数据要素价值化、市场化流通的直观体现,词元调用量增长与AI应用落地强绑定,使其成为衡量智能经济活跃度的关键指标;从消费端看,词元热销意味着消费底层逻辑正从买实物转向买算力。
过去算力叙事聚焦于数据中心、芯片扩容、算力枢纽等重资产投入,目前算力以词元为单位走进直播间,成为随用随买的消费品。“这不仅是销售模式创新,更意味着算力经济的重心正从供给侧转向需求侧。”任保平表示,算力商品化、大众化,本质上是其从稀缺产业资源向普惠型公共基础服务的转变,标志着数字生产力进入由消费需求驱动的新阶段;在理论层面则拓展了数字生产要素市场化配置研究,打破了传统生产要素不可分割、不可计量的固有属性,构建起以词元为最小单位的数字商品计价范式;在现实层面,推动全产业数字化成本结构性下降,打破了算力资源的头部垄断格局,让中小企业、个体创业者、普通用户都能按需获取算力,实现数字创新平权。
国家发展改革委区域发展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刘保奎表示,词元的线上售卖让小微企业和个人开发者可以更便捷、更透明、更优惠地获得算力服务,有助于培育更为丰富多元的人工智能生态。词元零售实际上是在原来的“算力云—模型厂商或开发者”供需链条中间,增加了一个分销商,这会促进供需更好地对接。
但消费风险同样客观存在。朱兆颖提出,词元货架化倒逼厂商披露计量规则,推动算力从“企业后台成本”转化为可感知的消费对象。但在计量标准不统一、退费机制缺位的情况下过早零售化,可能会把服务风险转嫁给信息弱势的个体用户。此外,在消费者权益层面,词元的法律定性是“服务计量凭证”而非商品,七天无理由退货在数字化服务中本就受限,但这并不意味着平台可以免除事前的告知义务。
任保平分析认为,词元热销进程中的问题集中体现在供需结构性扭曲、市场规则真空、成本传导失控、产业生态失衡等方面。词元消费市场规则空白,各平台计量方式不统一,有的按流量计费,有的按次数计费,有的按积分计费,普通消费者很难横向比价。
多维度加强风险治理
词元登上电商直播货架是算力走向普惠化的重要起点,这不仅是一场数字消费模式的启蒙,更对提升数字经济风险防控和治理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让词元消费真正普惠可及,需尽快完善交易标准和规则,加强风险治理和数据保护,让消费者“算得清楚、用得明白”。
李鹏从宏观角度提出,词元消费需要从国家层面进行系统性审视,词元消费过程中的标准制定迫在眉睫。同时,公众端的词元消耗呈现出规模化增长,作为劳动者,公众端的词元消耗也是企业生产产品的一部分,这种新型分配方案目前还未能制定。词元劳动创造的价值更多积累在AI企业之中,这是需要重点关注的问题。
算力狂飙伴随极高的能源消耗。王晓认为,要确保“算力电网”能够长期、稳定、公平地运转,需要解决三个关键治理命题:计量标准的统一、公平接入的保障、能耗与商业扩张的平衡。通过提高算力调度效率、发展绿色数据中心、推动算法轻量化,实现商业价值与“双碳”目标的协同。
明确权责、统一标准,形成规范有序的模式,才能确保消费端安全放心地使用。问卷调查中,50%的受访者将“学校统一采购免费开放”列为最倾向的付费模式。朱兆颖将此视为算力沿学术数据库路径演化为“基础研究资源”的清晰信号。
向安玲判断,未来面向科研教学的AI服务有可能形成一种公共资源供给机制,但大模型服务涉及的持续调用、动态计费、数据安全管理远比数据库采购复杂,无论从技术层面还是机制层面,都需要多探索、尝试不同模式。相关信息的披露度和用户信任度都远远不够,需要从技术和平台体制机制两个层面同时完善治理政策。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吴楠 王广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