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孝廷 北京师范大学价值与文化研究中心/哲学学院
目前,人类文明面临着危机,已越来越成为全社会共识。其直接体现是环境恶化和AI崛起等可能造成的文明毁灭,而其核心是人学危机,因为人是问题的制造者。走出人学危机的根本是要实现人学范式的转换,即从物质的和社会的外在人学范式转向精神生活的内在人学范式。新人学之根本是,不再把人单纯看成基于物质的精神现象(即人是有“精神”的物质实体),而是要把人看作精神实践者,生活和生产是成人之道,于是“成”便成为新人学的核心。所谓精神实践,是相对于以物质为对象的物质实践,以及以社会为对象的社会实践或交往实践而言的,它是以个体自我为对象的实践,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通过改造客观世界来改造主观世界”的自指性的实践活动。由于自我的核心主要是精神性,所以可称之为自我实践或精神实践。精神实践有个体和集体或自修和群修两种形式。但无论哪种形式最终都要落脚在个体自身的具体改变上。
人是一个具身的精神存在者,不管对人的物质存在如何探讨或高度重视,他总要过一种属人的精神生活,这大概是人自我成长和自我实现的根本标志之一。而在现实性上,这又和人类有闲有文化有自由自觉意识直接相关。从前因为人类一直在贫困线上挣扎,个体的精神生活长期处于比较弱势的地位,理论家们也更多是通过描绘人的外在生活而间接带动对精神生活的讨论。但新的以数智为引领的科技革命使人的劳动方式、生活方式等都发生了根本变化,特别是AI的出现更带有颠覆性和起底的性质。如此情形下,人的精神生活不但面临基于AI的全然更新,一种不亚于启蒙运动影响量级的新面相的时代新人也将得以重塑。
基于科学技术的发展,从外在条件看,一方面,智能医疗包括基因技术等使得人的寿命能得以延长,九十岁、一百岁对很多人来说已不再是无谓的奢望,这大大延长了人生后半生的自由时间;另一方面,智能劳动取代人类劳动,也使得人类普遍无事可做,这再次增加了人类的空闲时间,这些时间必须有填充物来充实,才能让人生丰盛起来。由于物质性劳动不再需要大量人力,人类可选择的只能是以精神为基础的文化性活动,因此,过一种丰富的精神生活就不但是可能的,而且成为必要的选择。对此,如若处理不当,不但会引发社会矛盾,还会带来更多精神疾患,当前社会精神疾病比例的激增就已显示了征兆。因此,今天的人类必须学会在已有基础上重新调理自身,让自己在精神生活上有质的提升,以便与眼前繁盛的外在物质世界相匹配或对照。这实际上既是现实生产生活的一种延展,也是一项时代性的新课题。
从精神实践的内容和手段上看,AI提供了作为新内容的虚拟世界,由此人的精神活动和生活怎样和虚拟世界对接就成为一个新课题:例如,前几年骤然火爆的元宇宙在该方面就提供了管中窥豹的机会,而更丰富更广阔的形式还有待深入研发。此外,智能技术在人的认知活动中的工作也简化了人的精神生活环节或为其提供了便捷通道;从前通过一些奇幻的外在形式如制造云雾、布置场景等让人进入某种感知境遇,现在通过元宇宙视镜则直接进入精神体验情境。而这都还只是AI带来的初级改变、远非全部。由于AI提供了一种虚拟方式,人类即可通过此种方式去刻画精神实践的某些阶段和环节,使其得到更有效的展示和把握。
从人的存在性上看,目前学界已关注到一个比较根本的问题:人的主体性问题,也就是AI是否会反过来主导和控制人类?该问题的升级版也可表述为,如果AI也能成为主体的话,在这样一个双主体的社会中,人类主体和机器主体如何相处与协调,这成为未来社会一个时代性的重大疑难。那么在此情形下的人类怎样保持和保护自我以便与机器相区别?人需要通过自身独有的生活来进行标识。就此,精神实践、精神生产等就成为机器所难以获取和实现的人特有的方式,如人的宇宙意识、人的境界、人的道德追求、人的情怀、悲天悯人和崇高,尤其人的“万物皆备于我”、万有相通的全然性等,都是自由意志独有的内在属性,很难在机器上系统展现。即或把一些人类通过千百万年进化所生成的思想成果全部赋予机器,它在很短时间内也是不容易掌握和实现超越的,这才是人类区别或高于机器的独特地方。何况,人作为一个博物的存在本身就具有不可比的优势,人既是具身的,也是具心的,是通过身心互渗的方式而整体实现其存在的。目前讨论人机问题的文章较多涉及人的物质和社会生活,却很少就人的精神生活方面去和AI比较。这无疑在某种程度上压缩或贬低了人类的存在形式和空间,对后续协调人机关系、建立一个韧性的社会和培养健全的人生是远远不够的。
最后,对AI介入人类精神实践的状况也须冷静地从多视角审视和权衡。一方面,精神活动有许多特性还有待揭示,如法国作家雨果所说“世界上最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类的心灵”。这是一项持久的未来性的大任务。目前,人类对外在世界的探讨尚且不过九牛一毛,对内在世界的挖掘就更是沧海一粟,许多最本质、最幽深而内在的精神实践内容,还需长期实验和理性分析才能逐步得到拓荒和开显。另一方面,对AI介入人类精神生活而可能引出的问题等,也需要按照神经生理学、社会心理学、哲学现象学等分层对待,并在新科技伦理观照下负责任地研究和开发、有序推进,而不是越多越快越好。
总之,AI的出现将带给人类本质性的改变,有助于从基础存在性上摆脱马克思所说的人的“史前史”(《<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而开创一种基于新人学的未来型文明,这可能是一种不亚于轴心期和启蒙运动的第三次人学革命。这意味着,在对AI的探索和审思中人自身的成长和发展绝不能缺场。这或许才是全部问题的核心与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