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浙江大学哲学学院院长、教授
当下以人工智能与大数据、生命科学、量子科学等为代表的新技术领域正在发生日新月异的技术更新,新技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世界和人类的生存方式。相应地,长久以来人类赖以生存的价值系统也正在发生颠覆性的变化,因此今天科技伦理、人工智能伦理等论题变得炙手可热,成为哲学研究的热门领域。与此同时,不仅价值系统随着技术更新,一些与技术紧密相关的概念也不断被重新思考,这些思考不仅发生在学院哲学内部,更是从根底处决定了技术的进路和边界。在新技术时代,哲学思考正在承担重要的奠基性工作,或者说,哲学的概念澄清成为新技术的起点。
心灵与科学
在人工智能的发展中,关于“心灵”概念的哲学探讨就是最为典型的例子。有人考证过,纯粹内在的“心灵”概念最早出现于公元前800年古希腊女诗人萨德的诗篇,由此人类踏上了“认识你自己”的征途,正是通过对“心灵”概念的充实,人类持续不断地进行着自我审视和自我刻画。在漫长的人类理智史中,对于心灵及其属性的规定让人获得了特殊性,使得人与其时代参照物截然不同。在古代,人的时代参照物是动物,正是具有认知理性、公共关怀的心灵让人具有相对于动物的优越性。在中世纪,人的时代参照物是神,人神分殊,但是通过分有了神性的心灵,人才具有相对于自然的卓越性。在祛魅的后宗教时代,心灵具有的认知意义上的理性能力促成了“我思故我在”的时代强音。到了两次工业革命时期,人的时代参照物变成了机器,像蒸汽机、工业流水线这样传统意义上的机器在体力上取代了人,但却不具备任何心灵能力,机器是服从物理因果律的、是封闭的、不具备认知延展能力,而具有理性能力的心灵则使人成为科学时代的世界中心。
自十九世纪开始,科学意识形态不断入侵和改造传统人文学科的研究领域。随着1879年威廉•冯特在莱比锡建立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开始,实验心理学对于心灵的自然化研究撼动了两千多年来心灵的形而上学意义。自此,围绕心灵和主体的还原主义和反还原主义斗争绵延不绝,这场斗争绝非仅限于心理学领域,而是危及哲学乃至整个人文学科的存亡。狄尔泰、胡塞尔、海德格尔等人尝试通过整体的生命概念和具有奠基性的主体来捍卫哲学与人文学科的合法性。他们强调,心灵除了认知功能之外,还有意志、欲望、情感等复杂的组成,无法以客观主义和还原主义的方式加以穷尽。同时,这些哲学家们相信,正是由心灵所引发的“主观性之谜”决定了人生整体上的意义,而这个问题正是只关注局部研究的自然科学的盲区。如胡塞尔所言,科学的危机“不触及特殊科学在其理论和实践上的成功,但却彻底动摇它们整个真理的意义”。
新技术与心灵危机
然而,十九、二十世纪以来对于心灵和主体的捍卫,在今天的新技术条件下遭遇了严重的挑战。人工智能技术一方面以强硬的姿态试图还原心灵,通过还原、模仿和复制,让人造的“心灵”和“智能”具有“类主体”的特征,它有深度学习能力和开放性、可以与环境互动、能够逻辑推理等等。今天如果我们以人工智能体为时代参照物,那么通过“心灵”来刻画人类主体的路径是否已经失效?在心灵层面上,人是否还具有相对于智能体的特殊性和优越性?正是这些叩问造成了新技术时代人类的深层恐慌:随着心灵的迷失,人是否会被智能体所取代?
另外,我们还要看到,人工智能不同技术路线的展开根底上依赖于我们对于“心灵”的不同定义,取决于我们的哲学立场。比如,关于心灵的功能主义定义,认为“心灵就是程序”,构成了人工智能的符号主义进路的哲学起点,图灵实验、专家系统(ES)都是其应用场景。而认为“心灵就是行为”的哲学定义,则开辟了人工智能技术中的行为主义路径,今天的机器人、包容架构是其应用场景。还有,认为“心灵即大脑(神经网络)”的同一性理论则为人工智能的连接主义路径奠定了观念基础,今天的类脑芯片、脑机接口均由此展开。人工智能发展至今日,不同技术进路的优劣也逐渐显现,各自的应用场景也越来越多元,但是我们对于其根底的哲学立场的系统性反思并没有引起技术界和产业界充分的重视。而在哲学领域内,实际上相关的批判性反思已经广泛展开。比如针对“心灵就是程序”的中文屋思想实验,针对“心灵即大脑”的缸中脑思想实验,都指出了这些观念及其技术进路的难点和边界。
新技术时代的心灵危机有着双重表现:一方面,今天在遭遇到人工智能这个时代参照物时,“心灵”作为刻画人类主体的经典手段及其传统定义,很大程度上失效了。作为抵御技术的手段,复杂的心灵正在被新技术所解构、还原和复制,这种被取代的可能性引发了新技术时代人类的深层忧虑,同时也引起新一轮的意义虚无感。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的不同技术路径实际上容纳了关于心灵的多重定义,但是任何一种定义都不是在哲学上无懈可击的,这造成了每一种技术路径都呈现出明显的局限性。在这样的技术背景下,我们还远未达成关于心灵的普遍可接受的恰当定义,也没有明晰的通往通用智能的道路。
心灵归处
面对今天的心灵危机,一方面,我们应当以人工智能为时代参照物,重新思考心灵的特质,探讨主体和心灵具有的,而人工智能还做不到的特别属性,这就是人的优越性,是今天心灵的特殊意义,也将赋予今天的人类生活一种整体上的意义感和稳定感。另一方面,我们应当积极拓展哲学讨论的边界,让哲学的思考更加系统地进入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的核心,让哲学的批判更有效地介入技术的演进和自我更新,确保技术路线的效率和向善维度。如果说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在技术上是可以实现的,那么作为其出发点,一个新的普遍有效的心灵定义是其前提,这是亟需哲学参与的思想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