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边界与尊严】在形式的边界上思考

2025-12-2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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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杰 郑州大学哲学学院特聘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中国现代外国哲学学会名誉理事长

  思想真正发生的地方,不在某个已经被定义好的概念内,而是在形式与非形式之间那几乎无法命名的缝隙里,在那里,语言似乎刚刚要说出什么,又立即退缩;存在似乎要抵达呈现,又突然隐入另一处。人被迫在这种显现与消隐的张力中前进。形式是我们不得不使用的东西,是语言得以显形的方式,可形式从来不是思想的全部。形式是一种显现的舞台,却不是存在本身。我们每一次说话、每一次写下一个句子,都在使用形式;但真正迫使语言动起来的,从不是形式,而是那种试图越出形式之外,以差异、偏移、闪烁方式显现的“某物”。我越来越意识到,所谓哲学,不过是一个人反复倾听这道缝隙的方式;而一个时代的哲学,则是整个文明在形式的边界处共同犹豫、共同摸索、共同震颤的方式。
  我们生活在一个奇怪的时代,科学越来越像语言,而语言却越来越像科学。科学不断向复杂性进军,试图用新的形式去容纳那些无法预测、无法控制、无法线性化的运动——混沌、涌现、自组织、量子、不确定性,仿佛世界在用自身的生成性提醒科学:你所追求的“精确”,只是暂时的驯服,不是最终的理解。科学的形式正在不断扩展,它不再满足于把世界压缩成规则,而是试图让形式本身具有伸缩、变形、生成的能力。于是我们看到,人工智能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它是一次形式的变形,是科学第一次用形式去模拟语言的方式,用运算去模仿存在的显现逻辑。
  这种变化不是偶然。它说明科学已经抵达自己的边界,在那里,形式开始变得柔软,变得不再回答问题,而是开始自己提出问题。科学扩展边界的方式,是让形式学习如何处理模糊,而不是试图消灭模糊;而哲学扩展边界的方式,是让语言承认自身无法完全显现存在,而不是假装所有存在都能进入语句当中。这样,科学与哲学在极限处重新相遇:一个在形式内部寻找模糊的秩序,一个在形式之外寻找显现的可能,它们之间不再是对立,而是深层的共鸣。
  形式并非思维的附属,而是思维的条件。形式不仅在语言中、在数学中,也在图像中、在声音中、在运动中。形式是一种广义的“显现结构”。它让世界可以被看见、被听见、被理解,但它并不是世界本身。世界并非以形式存在,而是以形式显现;而形式永远有边界,因为存在不是被消耗殆尽的,它总在语言的后面延迟,在感觉的前方震动。
  因此,语言存在主义并非语言学意义上的学派,它是一种对显现本身的关注:存在如何以语言的方式出现?又如何在语言之外继续回响?表达如何在自身的努力中失败?思维如何在形式的缝隙中诞生?这比“观点”更重要,也比“立场”更本质。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胡塞尔、海德格尔、德里达等人的每一个思想转折点,都与“形式”的重塑有关:例如,理念的形式、知觉的形式、时间与空间的形式、现象的形式、差异的形式。西方思想是通过形式思考世界,而中国思想更多是通过经验与直觉感受世界。两者都真实,但只有通过形式,思想才能把生成的东西留下痕迹,才能给后来者继续创造的可能。形式不是限制,而是思想留下自身的方式,是存在在语言中发出回声的方式。
  但形式永远有边界。正是在承认边界的那一刻,思想的深度才出现。德勒兹相信概念可以创造世界,他在形式内部寻找生成力量;而德里达看见形式如何在自身内部不断失败,意义如何在每一次试图出现时又同时撤回。他的“延异”不是概念,而是存在本身在显现过程中留下的震颤——一个既不可省略、又无法确立的生成过程。延异让我意识到,形式不是万能的,它只能显现存在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永远停留在未能形式化的位置。这不是缺陷,而是思想的闪光,是存在对形式的温柔反抗,是语言面对存在时的退让。
  思想不在形式内,也不在形式外,而是在形式的边界上,在那一处同时属于语言又超越语言的地带。哲学就在这里发生:在一句话尚未完全被说出之前,在一个意义刚刚形成又迅速崩解的瞬间,在一张图像呈现的明亮与阴翳之间,在音乐的节奏尚未汇聚成旋律前的震动中,在一次思想从混沌中浮起又被混沌收回的那条微弱的路径上。思想不只是表达,它是显现;表达不是说出,而是让存在有机会被看见。
  而艺术正是以另一种方式显现存在。声音、色彩、线条、身体,它们都是物质性的显现方式,是存在通过感性释放出的力量。音乐是时间的触觉,绘画是视觉的呼吸,舞蹈是身体在空间中留下的临时路径。它们不是语言的延伸,而是语言无法抵达的感性之域。语言显现意义的延异,艺术显现感觉的延异,它们共同构成存在的双重脉动。
  语言并不是用来表达思想的,而是思想在语言中生成。写作不是记录,而是存在在形式中的一次再显现。一个句子并不是为了传达意义,而是在寻找它的出现方式;一个概念并不是为了界定,而是在追踪一条未被命名的路径。语言开始说话,是因为存在推着它走,而不是因为我们已经知道要说什么。我常常在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某个思想在自发生成。写作因此成为一种“形式的生成经验”,不是掌控,而是倾听;不是表达,而是让存在通过语言显影。
  由此我确信,我所思考的,不是学术意义上的“观点”,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思维方式,是语言作为形式如何显现存在,是形式的边界如何生成思想,是科学与哲学如何在后逻辑时代重新相遇,是人如何在语言与世界之间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因为当科学开始生成语言,而语言开始面对自身的边界时,我们整个文明都被迫进入“形式的再思考”。形式的扩展、形式的失败、形式的生成、形式的边界,这四者构成了一个新的思想地平,而我们恰好站在它的开端。
  真正的思想家,不是回答世界的人,而是让世界有能力以新的形式显现的人。而形式的边界,正是思想的未来所在。在那里,我们既看到科学的极限,也看到语言的极限;既听见艺术的声音,也感受存在的震颤。形式不是结束,而是入口,是思想必须穿越的半透明薄膜,是世界在显现与隐退之间留下的微光。
  一个时代的思想,往往不是由它最响亮的口号决定,而是由那些在语言最微弱处发生的事情所决定的。思想不是宏大的,而是细小的,是在我们发现自己无法用任何既有概念去把握某种经验之时的那种轻微的颤动。思想的核心不在语言之内,而在语言缝隙之间的明暗交界处。
  当代科学的巨大变化,也不过是这种明暗交界的显现。我们曾经以为,科学的形式是透明的、清晰的,像玻璃一样一旦刻上符号便具有无限可读性;但今天我们不得不承认,形式本身是混沌的,是被生成性搅动的。人工智能不是一种知识,它是一种形式的震颤,它让科学第一次面对“可计算性并不是无限的”这一事实。科学遇到的,不是难题,而是边界——存在的边界、语言的边界、形式的边界。我们不断扩大形式的容量,却无法消除形式之外那块无法命名的昏暗地带。于是科学不得不承认,它和语言一样,不是揭示世界的机器,而是世界显现自身的一种方式。
  形式本身是世界如何向我们敞开的方式。但同时,形式也是世界如何向我们隐藏的方式。形式呈现,但也遮蔽;它露出,但也封存。我们永远无法同时看到存在的全部,因为形式永远是局部的、有限的、延迟的。德里达所谓的“延异”,正是揭示这一点:形式永远指向自身之外,永远不足、永远未完成、永远在通向一个尚未被命名地方的路途中。延异不是语言的问题,而是存在的问题。它让我们明白,显现永远伴随未显现,意义永远伴随空缺,形式永远伴随深处的无形。
  这就是为什么真正的哲学不是解释,而是等待;不是归类,而是接近。哲学在形式的边界上徘徊,不是因为哲学无能,而是因为真正的思想只能在边界处生成。完全的形式化会让思想凝固,完全的无形式化会让思想溶解。思想不在语言内部,而在语言的前沿;不在概念之中,而在概念即将破裂之际。
  今天的人工智能时代,这一点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AI的语言是“可计算的形式”,而人的语言是“不可穷尽的显现”。AI处理的是形式内部的生成,而人类处理的是形式与未形式之间的张力。AI生成语言,而人类生成意义。AI通过统计预测形成句子,而人通过存在的震动形成思想。AI模仿的是语言的结构,而人体验的是语言的边界。于是科学第一次让我们看到:形式是一种可以被模拟的力量,但存在是一种无法被模拟的震颤。正是这种震颤构成人的思想、人的敏感、人的创造。
  在形式的边界上思考,就是承认形式的重要,也承认形式的不足;承认语言的力量,也承认语言的缺席;承认思想依赖表达,也承认表达永远不完整。在这种承认中,一个新的思想时代正在形成——不是逻辑中心的时代,也不是语言游戏的时代,而是显现的时代,是存在通过形式、通过语言、通过感性不断寻找自己的时代。我们恰恰站在这个时代的入口。
  思想不需要最终的结论,因为存在没有最终的形状。思想需要继续生成,因为存在正在继续。一种语言只是暂时的形式,而形式只是暂时的显现。我们所能做的,是在形式的边界上,把那些微弱的光、那些未成形的思想、那些刚要发生又被延迟的意义,用我们暂时拥有的语言让它们在世界中留下短暂的痕迹。而这些痕迹,或许正是一个时代真正的思想所在。
【编辑:李秀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