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李德顺，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终身教授，人文学院名誉院长，法治文化专业博士生导师。

　　做学问贵在积累，这是每个做学问的人都知道的。但很多初学者以为，学术积累，就是要靠阅读和听讲经典，以此来积累专业的知识、信息、观点、典故、线索，乃至前人的治学经验等等。然而，人们往往重视的是外向积累，却忽视了内向的自我积累，即对自己特别关注的问题、案例和感受的积累，对自己特有思路和风格的积累。这样循规蹈矩学出来的学者，往往堪称“饱学之士”，能够对系统知识如数家珍，却终归跳不出学术门派的死框框，难以做到独立思考，自由表达，最终形不成自己的学术和话语风格，也无法登上历史文化的高端。

　　人们经常抱怨学术界缺少“大家”，却很少注意大家是怎样养成的。正像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学术大家也不是一个晚上产生的。在他们做出显著成就之前，每个大家都曾默默无闻。他们之所以成为大家，不是因为天天想着出人头地，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从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够出人头地，而是一心想着怎样解决自己选中的“问题”。他们甚至连这个问题是否能算轰动世界的“大问题”，也许都不大在意。他们只知道，这是个有待提出和解决的“真问题”。他提出和解决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事后才被大家了解和认可的。他也因此成为大家。历史上令人景仰的思想大师们，绝大多数是这样成长起来的。

　　“渺小的人嫉妒别人的成功，高尚的人嫉妒别人的努力。”要培养我们自己的大家，不是要去追逐以往大家们的足迹，而是要学习他们的迈步。学术积累不是仅仅从经典中吸取现成的知识和结论，更要从中领会怎样捕捉和思考问题。这样才能“站在巨人的肩上”，而不是匍伏在他们的脚下。经学主义的治学方式，往往把经典变成教义，把思想变成教条，把学术变成仅仅是学舌。那样的结果，当然只能培养一代又一代的学匠，培养不出有独立创见的大手笔。

　　对于学者来说，学会捕捉和思考问题，是一个更深层的、更见功力的学术积累过程，一个养成独立思考、自由表达习惯的提升过程。所以，要从学会捕捉和思考问题开始积累。那么，怎样学会捕捉和思考问题？

　　显然，首先要随时保持“问题意识”。有效的问题，多半与生活和历史的情境有关。抓住问题，其实是走出书本，走向历史和现实的开始。不要放弃这个开始。无论阅读还是思考，都要知道你的面前有什么问题，而不是急于背诵和套用现成的话语。否则，第一步就迈不出去；

　　其次，找出自己的问题。自己的问题，往往闪现于自己不经意的疑惑之中：没看懂？没想到？觉得不够理想？似乎已无可争议了，为何还有争议？不知道如何处理？……别看这些疑惑一闪而过，它们才是你自己的问题；别看这些问题很“小”，大问题总是通过小问题来显露其端倪的。所以，不要放过“小”问题。

　　然后，在思考中澄清、扩展、提升问题。自己的问题是真问题还是假问题，是实问题还是虚问题，都要尽力在自己的思考和回答中得到分辨。把问题掰碎嚼烂，持续地追问，就可以澄清、扩展、提升问题。当你用尽自己平生所学，仍不能做出令自己信服的回答时，那么恭喜，你找到了自己的“真问题”、“大问题”！

　　你把这样的问题和思考记录下来，或者表达出来，去寻找共鸣，看看别人是否也有同感，或哪里有更好的分析和回答？这样再继续下去，研究、思考……。

　　对于涌现于心中的每个问题，都要尽力经过这样的过程，无论是否有和有什么样的结果。这就是你的深层学术积累。

　　这种积累，可以用雕塑家的“摔泥巴”来比喻。我们知道，世界上最有成就的雕塑大家，如米开朗基罗、罗丹等，在他们集中精力创作伟大作品之前，都没少花费精力去摔泥巴。就是把作为原料的一坨坨生泥巴，一个一个地反复摔打和揉捏，使它们从生泥巴变成可以顺手使用的“熟泥巴”。在他们尚未形成作品的构思时，摔泥巴是他们的日常活动，边积累材料边思考创作；当他们有了新作品的完整构思，并用钢筋等搭建起骨架之后，这些熟泥巴立即派上了用场，一块块地拼上去，再按照构图加以修整，一个有血有肉、饱满生动的作品就完成了。

　　对于学术而言，知识好比是水，来自生活的问题好比是土。把它们揉合在一起，一个个反复推敲思考，就像是“摔泥巴”。平时摔够了泥巴，你的作品就会如瓜熟蒂落。

　　有志的青年学者，唯有基于生活问题的深入思考，知识之结晶才有可能；雕塑家唯有对水和土反复揉捏，平时多练练“摔泥巴”，才能有饱满的“熟泥巴”雕塑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