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味与治国

2026-02-0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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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道德经》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掌权者治国,如庖厨烹调小鱼,需以细腻柔和之手轻拂国事之“鳞”,切忌过度折腾,以免国家如鱼肉般散碎。类似《道德经》有关饮食与政治关系的叙事,在先秦时期的文献中颇丰。其中,又以伊尹关于烹饪和治国的故事为多。如《楚辞·天问》:“言伊尹始仕,因缘烹鹄鸟之羹,修玉鼎以事于汤,汤贤之,遂以为相也。”又如,《韩非子·难言》:“上古有汤至圣也,伊尹至智也,夫至智说至圣,然且七十说而不受,身执鼎俎为庖宰,昵近习亲,而汤乃仅知其贤而用之。”不限于上述几例,诸多先秦文献中都勾画出伊尹通过烹饪美食、进献美味来获得成汤的赏识,进而劝进并辅佐成汤灭夏桀,成就圣王之业的贤臣形象。
  《吕氏春秋·本味》详细记载了伊尹如何“说汤以至味”,可视为最早的系统烹饪理论。伊尹认为,山川湖海所产的食材性味各异,“三群之虫,水居者腥,肉玃者臊,草食者膻”。美味之能成,关键在于“灭腥去臊除膻,必以其胜,无失其理”。高水准的烹饪,是在去除食材腥、臊、膻等异味的同时,激发出食材的本真之味,烹饪美食的过程就是调和五味以激发食材本味的过程。“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其齐甚微,皆有自起。”调和五味要精准地把控火候。“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火为之纪,时疾时徐。”用火之疾或徐,取决于烹饪者对鼎中精微变化的意会。“鼎中之变,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弗能喻。若射御之微,阴阳之化,四时之数。”经过精心烹饪而成的至味,应该达到这样的标准:“久而不弊、熟而不烂、甘而不哝、酸而不酷、咸而不减、辛而不烈、澹而不薄、肥而不。”即便在今天看来,伊尹的烹饪之方,也已经是高超的治味艺术。
  在先秦文献的叙事中,伊尹“说汤以至味”,并不仅是向成汤阐明烹调技艺,也是借供奉美食,劝进成汤效法尧舜成就天子之业。伊尹告于成汤,烹调至味要广纳山川湖海的各种食材。伊尹又说,这些物产“非先为天子,不可得而具”,“君之国小,不足以具之,为天子然后可具”。在阐明至味乃天子之事以劝进成汤的同时,伊尹指出,“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进而“以尧舜之道要汤”,“说之以伐夏救民”。换言之,伊尹“说汤以至味”,就是劝进成汤讨伐夏桀并取而代之。这既是追求至味的需要,也具备道义上的正当性。伊尹“说汤以至味”,又“以尧舜之道要汤”,既展现出对烹饪火候的纯熟掌控,也展现出对政治火候的精准把握。
  伊尹向成汤系统地阐明了烹饪至味的条件和方法,进而以治味引喻治国。在伊尹看来,追求至味与成就天子之业,并非彼此无关之事。烹饪至味需集天下食材,成就天子之业也需广纳贤才,汇聚各方智慧。烹饪以调和五味来“灭腥去臊除膻”并激发出食材之本味,恰似治理国家要以平衡各方利益来调动群臣上下的积极性。治味以精准的火候来调和五味,将采自山川湖海的各种食材烹饪成至味;治国则是在纷繁复杂的人事关系与利益纠葛中,以高超的权力艺术来成就王道天下。
  伊尹在劝进成汤讨伐夏桀以成天子之业时,既从追求至味的需要来凸显其必要性,也从桀之暴虐来论证其正当性,进而强调追求至味与成就王道皆是天子之事,治国之道如治味之方。《吕氏春秋·本味》云:“天子不可强为,必先知道。道者止彼在己,己成而天子成,天子成则至味具。故审近所以知远也,成己所以成人也。圣王之道要矣,岂越越多业哉!”成就天子之业必先知道,道即圣王之道。道在己而不在人,成己所以成人。犹如烹饪至味的根本在于激发食材本味,成天子之业的根本即在于修己。“天子成则至味具”,追求至味,以知“味”为本;成天子之业,以知“道”为本。《史记·殷本纪》载:“(伊尹)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至于王道。”知味与知道,皆圣王之事;追求至味与效法尧舜之道,皆天子之业。历来都有学者认为,成汤本名成唐,以汤为号,乃有“功成汤止”之意,是为“天子成则至味具”的又一种理解。
  春秋时期,晏子与齐景公又上演了一场与“以滋味说汤”类似的故事。齐景公向晏子请教治国之道,晏子告于景公,治国理政最重要的原则是“和”而非“同”,并以和羹来说明“和”与“同”的区别。和羹不是“以水济水”(“同”),而是调和不同味道,以“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和”)。为政之“和”则是平衡君臣上下之间的“可”与“否”,来避免决策偏颇,目的在于“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在晏子看来,美食与音乐即具有政治功能。美味与雅乐之所以成,不是追求味道与声调的同一,而是调和五味与五声来平臣民之心,以成王者之政。先王调和五味与五声,即遵循“和而不同”之道。王者之道,不是追求上下一致,而是通过“献可替否”来协调各方利益与主张。“以水济水”不能成味,“琴瑟专一”不能成乐。王者所以成其治,在尚“和”而不在主“同”。如果以“同”为治国原则,就可能导致上下不平、君臣不和。
  晏子对于“和”之于羹的理解,与伊尹以调和来激发食材本味的主张可谓异曲同工。治味不是对食材的简单堆集与炙煮,而是建基于对食材性味的深刻理解,通过调和五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以成就至味。在政治生活中,君臣或上下之间也并非简单的驯服与服从的单向控制关系。犹如烹饪要充分激发各种食材的本味一样,治国也要充分发挥群臣的才能和自主性,平衡协调君臣的“可”与“否”,以平天下人之心。
  《论语》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二者皆是就理想的君子之道亦即国家的治理之道而言。“和”如“周”也。为政之要,如君子之“和”与“周”,避免小人之“同”与“比”。为政之“和”与“周”,犹如烹饪之调味与琴瑟之和声。诸味相济方得至味,琴瑟和鸣乃成雅音,君臣相和方致治平。
  烹饪以至味为追求,治国以王道天下为目标。伊尹认为“天子成则至味具”,管子以“和如羹”论先王之政,既以至味寓王者之政,也揭示了饮食的政治功能。孔子感叹:“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知“味”即知“道”。孔子主张“和而不同”之道,又以“鲜能知味”指圣王之道没而不彰,反向呈现出先秦时期圣哲们对于治味与治国二者关系的理解。
  (作者系上海大学哲学系副教授)
【编辑:常达(报纸)李秀伟(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