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医学与哲学的边界——《蒂迈欧》及其阿拉伯传承

2026-07-3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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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智  柏林洪堡大学博士

  柏拉图的《蒂迈欧》堪称一部宇宙大全,它涵盖了诸多与医学直接相关的内容,特别是其中的关于灵魂及身体部分的生成(69a—77c)、生理机制(77c—81e)、身体疾病(81e—86a)、灵魂疾病与德性(86b—90d)、人类生殖(90a—92c)等部分。盖伦意识到《蒂迈欧》在重塑医学学科方面具有的潜力,在他看来,柏拉图本身就是伟大的医生。盖伦的《〈蒂迈欧〉概要》被翻译成了阿拉伯语,成为了拉齐、法拉比、阿维森纳、迈蒙尼德等哲学家了解柏拉图哲学的重要素材之一。艾琳•达斯的《盖伦与柏拉图〈蒂迈欧〉的阿拉伯接受》这部专著(剑桥大学出版社2020年出版)系统地阐述了盖伦如何借助《蒂迈欧》来提升医学相对于自然哲学的认识论权威,以及盖伦的医学扩张计划如何在阿拉伯传统中引发了一系列回响。达斯所依赖的一个核心案例是盖伦与亚里士多德主义者关于灵魂的枢机器官是大脑还是心脏的著名争论。相对于身体的其他部分,柏拉图在《蒂迈欧》中赋予了头部最高的地位: 
  为了模仿宇宙旋转的形状,诸神将这两条神圣的轨道束缚于一个球形的身体之中,这就是我们如今称为“头”的部分。头是我们身上最神圣的部分,也是统御身体其余一切部分的主宰。随后,诸神又构造了身体的其余部分,并将整个身体交付给头,使其为头服务。(《蒂迈欧》44d3—8) 
  这被盖伦用来佐证他的大脑中枢论的官能心理学,强烈反对亚里士多德和斯多亚学派(如克律西波斯)主张的心脏中枢论。盖伦还利用他的解剖学和经验知识(例如发现所有神经都起源于大脑,而非心脏)来证明柏拉图的目的论解释。在《论身体部分的功用》等著作中,他不仅认同头部因其神圣性而被设计为球形,还具体化了这种设计的功能意义,例如,他认为大脑被安置在头部是为了服务于感官(特别是眼睛)。藉此,一个宇宙论的隐喻转化为了一个解剖学和生理学的基本原理。他不仅利用它来确立大脑作为灵魂之中枢的地位,更将其作为扩张医学学科边界的武器,证明医学在处理灵魂与身体关系这一核心哲学问题上具有优越的实证能力。作为亚里士多德心脏中枢论的追随者,阿维森纳和迈蒙尼德强烈反对盖伦的大脑中枢论。阿维森纳在《医典》中采取了一种折中策略,试图通过区分能力的活动处所与本原来替代盖伦的观点;他主张心脏是灵魂所有官能(包括营养、感觉、运动)的本原,它将生命力和感觉能力赋予大脑。这样既不完全否定盖伦的解剖发现(即神经起源于大脑),又维持了心脏的生理和心理主导地位。迈蒙尼德在《医学箴言录》中对盖伦的批判达到了顶峰。他发起了一场彻底的“医学去哲学化”,试图将《蒂迈欧》中的元素从医学中剥离。迈蒙尼德认为,医学应回归其作为一种处理具体病例的、具有偶然性的“技艺”本职,而不应妄称能揭示宇宙的绝对真相。 
  在阿拉伯传统中,盖伦受到的批评是两方面的,除了阿维森纳这样的亚里士多德主义者,还有老拉齐这样的柏拉图主义者,后者在其《疑盖伦》中指责盖伦在宇宙起源问题上摇摆不定,甚至倾向于亚里士多德的“世界永恒论”。我们知道,《蒂迈欧》中的宇宙论,特别是“它【宇宙】是生成的,因为它是可见的、可触的,并且具有身体”(Ti.28b7)这段文本,存在字面和寓意两种解读。老拉齐坚持“时间性创世”的字面解释,认为柏拉图主张世界是被创造的。他批评盖伦缺乏真正的形而上学智慧。他主张一种“医生-形而上学者”的理想,认为只有将医学研究扩展到形而上学的领域,才能真正完善这一学科。
  相比于盖伦和老拉齐代表的医学-形而上学和迈蒙尼德的“去哲学化的作为技艺的医学”,阿维森纳采取一种中间立场,即承认医学作为科学的地位,又将它严格地置于自然哲学之下,试图通过恢复学科的“传统”边界来维护哲学相对于医学的知识权威。 
【编辑:李秀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