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谈论实用主义时,通常联想到它与经验论、实践观以及反传统形而上学的联系,将其视为一种以结果和效用为核心的方法论或思维方式。然而,这种理解只触及了实用主义的一个侧面。自19世纪末诞生以来,实用主义就不仅仅是纯粹的哲学思辨,它更深层地揭示了人类生活的共同体维度,深刻关切着个体与他者的关系。实用主义哲学家们反复强调:人类的经验、道德规范乃至知识本身,都并非孤立个体的产物,而是在共同体的脉络中生成、交织并获取意义。
这一点在美国古典实用主义的一些代表人物身上表现得尤为鲜明。杜威、詹姆斯、米德和罗伊斯等人虽然在立场和风格上各有差异,但都在不同层面上把“共同体”作为理解经验与真理的基本单位。他们提醒我们:个体的自由需在社会互动中实现,道德规范植根于公共生活,真理的价值也在共同实践中得以确立。正是基于对共同体的深刻洞察,实用主义超越了近代哲学中个体与世界、心灵与外物对立的二元论框架,开辟了新的哲学路径。
杜威的思想为这一转向奠定了坚实基础。在《哲学复兴的需要》中,他反对将经验视为“心灵与世界之间的桥梁”的传统观点。他强调:“哪里有经验,哪里就有生命存在。哪里有生命,哪里就维持着与环境的双重联系。”对他而言,经验是生命本身在环境中的展开,而非二元对立的调和者。杜威指出,经验包含行动与承受的双重特性:人类既受制于自然世界,也通过行动揭示其秩序。这种理解使经验不再是封闭的个体意识,而始终是嵌入环境与社会的动态过程。因此,杜威激烈反对哲学界沉溺抽象思辨的倾向。他认为哲学唯有成为应对现实困境的工具,才能重获生命力。这种立场不仅是学术革新,更蕴含着深刻的社会关怀。其伦理学上的后果是,认为道德行为绝非孤立个体的主观决定,而是社会互动的产物。规范性内在于共同生活本身,个体首先是规范性的存在,其后才具备反思规范的能力。
这一经验观带来了深刻的哲学变革。首先是对超验实在的消解,它废除了将“终极实在”置于经验之外的形而上学设定,使自然主义实在论在经验内部找到根基。其次,它揭示了经验本身的双重性,经验既是承受现实的过程,也是通过行动探索世界的方式。最后,它重构了知识的本质,知识不再是静态的描摹,而是人类利用经验解决现实问题的实践活动。这意味着知识必然与社会需求相连,哲学的任务也必须回归社会问题。
如果说杜威强调经验的社会根基,那么詹姆斯则着力于刻画个体自由与责任的辩证关系。詹姆斯虽然坚持个体经验的独特性,却并未滑向主观相对主义。他清醒地认识到,个体的自由唯有在与他者的互动中才具有意义——自由绝非恣意妄为,而是建立在对他人生活的承认的基础上。正如安娜·普特南阐释的那样:“认真对待实用主义首先意味着,我不质疑我与你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这句话道出了实用主义的伦理核心:道德并非孤立的良心审判,而是源于我们在共享的世界中相互竞争、合作的事实。没有共享的世界,道德便无从谈起。因此,詹姆斯的实用主义既捍卫个体经验的不可替代性,又强调个体必须在共同体中承担责任。詹姆斯强调“有意义的共识以共同体为前提”。这表明,在詹姆斯那里,真理并非纯粹个人化的概念。真理需要被“活出来”,需要在共同体的互动中得以检验。我们只有在共同生活中才能理解彼此、尊重彼此,并由此获得真正的自由——自由并非孤立的自治,而是一种共享的实践,一种根植于共同体的责任感。
米德的理论将这种社会性推向极致。他认为,自我并非先验存在,而是社会互动的产物。我们之所以成为自我,是因为能够内化共同体的视角并与之对话。换言之,个体意识在根本上是社会性的。不过,米德并未因此否定个体的独特性。他通过区分“主我”与“客我”,揭示了自我在社会规训与自我创造间的张力:“客我”代表社会对个体的塑造,而“主我”则是个体创造性回应的力量。正是在这种张力中,自我得以保持活力。个体既是社会制度的成员,又必须保持批判性距离,避免沦为制度的机械部件。个体与共同体之间由此形成一种动态平衡:我们既不能超然于社会之外,也不能被社会完全吞没。正是在这种持续的互动与挑战中,责任才得以确立。
罗伊斯则从更宏大的形而上学视角理解共同体。他将伦理学视为第一哲学,形而上学只是服务于伦理学的工具。即便存在所谓的“绝对”,也必须以共同体为前提。罗伊斯甚至断言:“宇宙便完完全全由社会范畴主宰。”在他看来,真正的共同体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一是存在真实的个体,他们能够积极拓展自己的生活;二是存在由不同自我组成的社会,允许自由交往;三是共同体必须具有时间上的人格同一性,共同体是跨越代际的持续主体,拥有记忆与希望,能通过回顾过去与展望未来联结个体。第三点尤为关键。正是在共同体的历史延续性中,个体才能实现真正的超越。在罗伊斯式的共同体中,共同体既是伦理生活的基本单位,也是认知活动的根基。认识论需要伦理学,真理与规范不是分离的,而是在共同体的阐释实践中同步生成的。
杜威、詹姆斯、米德与罗伊斯关于共同体的洞见表明:实用主义并非以孤立的个体为出发点,而是将共同体视为人类存在的根本条件。经验的发生离不开社会互动,道德规范产生于共同体生活,真理的确立依赖共享世界。共同体绝非外部附加物,而是人类生存的基本形态。在全球化与多元化的今天,这一思想更具现实意义。它让我们深刻意识到:没有共同体,个体自由将失去依托;没有他者的承认,真理将失去根基。我们必须在差异中寻求共识,在自由中承担责任。实用主义提醒我们,哲学不能止步于抽象推演,而必须积极回应人类共同的生活经验。这正是实用主义强调共同体的意旨所在。它既是对19世纪哲学困境的回应,也是对当今人类处境的深刻启示。哲学唯有扎根共同体才能保持生命力,而共同体也唯有通过哲学的反思才能不断更新。两者相辅相成,指引我们共同迈向更有意义的生活。
(作者系河南大学哲学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